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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罪14

综剧李平安

下午两点,赵鹏翔果然来了。

他这回没带七八个人,就带了丧牛一个。车也低调,一辆黑不溜秋的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不像往常那样把喇叭按得震天响。

他拎着个纸袋进的值班室。

纸袋鼓囊囊的,一看里头装的就不是啥值钱的正经东西。

"哟,赵总大驾光临。"老周从椅子上弹起来,那速度,刚才还咳得直不起腰,这会儿腰板挺得笔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串门。"赵鹏翔大大咧咧摆摆手,眼睛在值班室里扫了一圈,"常征呢?"

"在后头院子洗车呢。"

"得,我找他去。"

赵鹏翔拎着纸袋就往后头走。丧牛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把值班室的门带上了点,自己往门框上一靠,抱臂站着,跟尊门神似的。

丧牛这人,李平安是头一回正眼看。

他比赵鹏翔还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脖子比脑袋还粗,一条胳膊上纹着个张牙舞爪的蝎子。他往门框上一靠,那门框都跟着晃了晃。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不闲着,从李平安脸上扫过,又把值班室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什么。

李平安低下头,接着抄他的本子。

他用余光,把丧牛也望了一眼。

丧牛身上也有气。但跟赵鹏翔不一样。赵鹏翔身上是裹得严严实实的黑,丧牛身上的气,是直的,露在外头,一股子腥气往上窜。这人是个动刀子的,手上也不干净,可他沾的那些血,是奉命沾的,是赵鹏翔让他沾的。他身上那股气,比赵鹏翔的薄,也比赵鹏翔的蠢——这人杀人的时候,是真不觉得自己在杀人。

一把刀。

李平安在心里,给丧牛下了这么个评语。

一把赵鹏翔攥在手里的刀。刀是不会有悔意的,因为刀不觉得自己在杀人,它只觉得自己在干活。

李平安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坐着,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走,面上一片平静。

他面前摊着一本值班登记本,手里捏着支笔,像是在抄什么。从赵鹏翔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没抬头。

可他的眼睛,眯了一条缝。

望气。

这是他这一世落到昌武,第二次正儿八经地看这个人。

第一次是报到那天,赵鹏翔带着一伙人从门口经过,他扫地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时候只觉着这人气重,黑。

今天不一样。

今天离得近。近到他能把赵鹏翔身上那层"东西"看个一清二楚。

李平安的眼神淡得很,可他看见的,是另一幅光景。

赵鹏翔身上缠着的,不是气,是债。

那是一层黑。

黑得发腻,黑得往下淌,像一件被血泡过、又晒干了、再泡、再晒的湿棉袄,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裹到每一根骨头缝里。这黑里头,还缠着别的东西——一缕一缕的,青灰色,像没烧透的纸灰。

李平安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人命。

不是一条两条。他在心里数了数,数到第三条的时候就不数了,因为再往下数,是一团一团绞在一起的,分不出来个数。

最扎眼的,是两缕新挂上去的。

一缕是青里透红的,沉在赵鹏翔的心口位置,还带着点没散的温热——那是罗明。罗明从楼上被扔下来那一瞬的恶,还挂在这缕气里,颤巍巍地,像一根没剪断的线。

旁边那缕,更乱。

那缕气打着结,缠在赵鹏翔的右手腕上,一股海水的腥咸。李平安一看见它,就想起新冶码头那把黑雨伞、那一声枪响、那个往海里栽下去的人影。

夏宗海。

这缕气最凶。因为夏宗海死得太突然,太冤,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一肚子的不甘没处去,全缠在了开枪的人手上,又顺着那只手,爬到了指使人的脖子上。

李平安低下头,在登记本上慢慢画了一道。

他面上还是那副木讷样,笔在纸上划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心里,冷冷地记了一笔。

罗明夫妇。两条。

夏宗海。一条。

还不算那些绞在一起、数不清个数的。

这就是赵鹏翔。这就是赵家的三儿子。身上背着这么多条命,走在街上,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还能拎着纸袋来派出所"串门",还能一脸仗义地替别人的爹出气。

李平安在心里,把这缕缕气,一桩一桩对上了号。那缕青里透红、沉在心口的,是罗明。他想起前几夜,他在自己这间小屋里,头一次召出罗明夫妇的残魂。那个对着手机镜头哭的男人,说自己一辈子没坑过人,怎么就落这么个下场。他媳妇那条摔残了的腿,他那个跑丢了的儿子。这些,都凝在赵鹏翔心口那缕气里,沉得坠人。

那缕打着结、缠在右手腕上的,是夏宗海。他想起新冶码头的雨,那把黑雨伞,那一声枪响。夏宗海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守了一辈子本分,怎么就换来了一颗子弹。

至于那些绞在一起、数都数不清的——李平安不愿去细想。

他穿越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死人。他知道,一个手上沾血的人,身上的气会变。一开始,血少的时候,那黑气是薄的,浅的,像一层灰。人会慌,会怕,会夜里做噩梦。可要是血越沾越多,多到一定份上,那层灰就厚了,厚成壳,把人整个罩在里头。

罩在这层壳里头的人,就看不见自己手上的血了。

赵鹏翔,就是罩在壳里头的那种。

李平安在他身上,闻不到半分悔意。

一个连悔意都没有的人,杀起人来,是不会停的。

"真是个好东西。"李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后头院子里,常征正在洗车。

说是洗车,其实就是拿个水管子冲他那辆破摩托。赵鹏翔拎着纸袋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

"常征兄弟。"赵鹏翔把纸袋往摩托车座上一放,"上午山上那俩货,我回去收拾过了,骨头都给他打断了。"

"嗯。"常征拧着水管子,水柱哗哗地冲着车轮。

"哥今儿来,是有正事。"赵鹏翔往他旁边的石墩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我托人问过了。你回刑侦队的事,有门儿。"

常征关了水。

他拿抹布擦着手,这才转过头,看了赵鹏翔一眼:"哦?"

"真的。"赵鹏翔一拍大腿,"你别管我托的谁,反正这人说话管用。你就等着,过不了两天,张队一个电话,调令就下来了。"

常征擦手的动作没停。

"你图什么?"他直截了当。

赵鹏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笑:"你看你看,你这人!哥图什么?哥图咱们是兄弟!"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再说了,你回了刑侦队,站稳了脚跟,对哥也有好处不是?咱哥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常征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

"对对对,照应。"赵鹏翔嘿嘿笑着,把那个纸袋往前推了推,"一点心意,你拿着。刚回去,打点打点,请客吃饭,哪样不要钱?"

纸袋敞着条缝。

里头露出个角——一个厚厚的信封,红彤彤的,扎着金绳。

红包。

常征看着那个纸袋,半天没言语。

赵鹏翔在旁边赔着笑。

院子里很静。水管子还在滴着水,嗒,嗒,嗒。远处值班室里,老周的咳嗽声又起来了。

"赵鹏翔。"常征终于开口。

"哎。"

"上午那俩泼碑的。"常征看着他,一字一句,"是你花钱雇的吧。"

赵鹏翔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就一瞬。

紧接着他就拍着胸脯,脖子一梗:"常征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那俩瘪三,我真是撞见的——"

"行了。"常征打断他。

他没点破,也没发作。他只是把那个纸袋拿起来,塞回赵鹏翔怀里。

"东西你拿回去。"常征说,"回刑侦队的事,要是真的,我谢谢你。要是假的,你也别拿这个逗我。"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我爸的碑,以后谁也别碰。谁碰,我跟谁玩命。"

赵鹏翔抱着那个塞回来的纸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可这话是常征说的,他又发作不得。他干笑两声,把纸袋往腋下一夹。

"行。"他站起身,"常征兄弟痛快。那我就等你好消息。"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往院子里瞅了一圈。

"话说回来,常征兄弟。"他拖长了调子,往石墩上一靠,"你在这破地方,也待够了吧?我跟你说,这地方有什么意思?管管两口子打架,抓抓小偷小摸,一身的本事,烂在这儿。"

常征没接话,把水管子盘好。

"你跟我不一样。"赵鹏翔自顾自地说,"我是个粗人,这辈子就这点出息。可你不一样。你是正儿八经科班出来的,你爸当年也是……"他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瞅了常征一眼,"你爸当年也是干这个的。你说,你不接他的班,对得起他么?"

常征盘水管的手,顿了一下。

赵鹏翔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上了。

他爸。他爸查了一辈子赵家,最后把命搭进去了。他常征要是真在这派出所里,一辈子管两口子打架,那他爸不就白死了么。

可这话从赵鹏翔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

"我爸的事,不用你管。"常征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扔。

"得得得,我不管。"赵鹏翔举手投降,"我就是顺嘴一提。"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我就是想跟常征兄弟你交个朋友。你想想,你回了刑侦队,往后咱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做点小生意,免不了跟警察打交道。你在那个位置上,咱哥俩互相帮衬着,多好。"

"你做的什么生意?"常征忽然问。

赵鹏翔一愣。

"杂。"他打了个哈哈,"海鲜,建材,还有点别的。都是小打小闹。"

"建材。"常征盯着他,"鹏翔城建,是不是你的?"

赵鹏翔脸上的笑,这下是真僵了一瞬。

也就一瞬。紧接着他就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大手一挥:"嗨,那个啊。挂我个名儿罢了。那都是我爸在管,我一个跑腿的。"他干笑,"常征兄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随便问问。"常征说。

"嗨,那有什么好问的。"赵鹏翔拍着他肩膀,这回常征没躲,"那破楼,烂尾的烂尾,没人爱提。常征兄弟,你回了刑侦队,好好办你的案子,咱井水不犯河水,行不?"

常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就那么看着赵鹏翔。赵鹏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干笑了两声,岔开话头:"对了,山上那俩瘪三,我一会儿就让人送局子里去,给他们留个案底,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

"不必了。"常征说。

"啊?"

"人你带走,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常征转过身,背对着他,"别往所里送。"

赵鹏翔没听出这话的意思,还当常征是嫌麻烦,连连点头:"行,听你的,听你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对了,常征兄弟。"他说,"回去以后,夏宗海那案子,你可上点心。那案子现在归刑侦大队管,你回去,正好接手。"

常征眼神一动。

赵鹏翔这话说得轻巧,可常征听出了里头的味儿——这是在探他的底,也是在警告他:夏宗海那案子,你别乱碰。

"知道了。"常征面无表情。

赵鹏翔满意了。他揣好纸袋,带着丧牛,晃晃悠悠地出了派出所。

黑色轿车一溜烟开走了。

李平安在靠窗的桌子后头,把刚才院子里那番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赵鹏翔这趟来,话里有话。

他先是在山上演了一出"替常征出气",下午又拎着红包来所里,一唱一和,都是一个意思——他赵鹏翔要跟常征交朋友,要把常征拉到自己这边来。他甚至把话挑明了,"你回了刑侦队,站稳脚跟,咱哥俩互相帮衬"。

帮衬什么?

李平安心里冷笑。他要真跟赵鹏翔成了"兄弟",那往后赵鹏翔干的那些脏事,常征这个警察,是查,还是不查?查了,就是"不讲义气";不查,就是同流合污。

这就是赵鹏翔的算盘——他不指望常征真的跟他一起干,他只要常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一个刑侦副队长,只要闭上一只眼,赵鹏翔这条线上上下下的事,就都能通了。

可赵鹏翔千算万算,漏了一样。

他漏算了常征这个人。

李平安刚才在窗户后头,把常征的反应看了个满眼。赵鹏翔塞红包,常征原样塞了回去。赵鹏翔套近乎,常征一句"我爸的碑谁也别碰"顶了回去。赵鹏翔探他对夏宗海案子的口风,常征一句"知道了",不咸不淡。

这人,油盐不进。

李平安看着那辆黑车拐出巷子,心里头对常征,又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人,在赵鹏翔这种人面前,腰板不自觉就软了。有几个能像常征这样,明明被人拿捏着、被人安排着,还敢当面把红包塞回去的?

不多。

值班室里,李平安放下笔。

他从头到尾没出去,没凑那个热闹。可院子里那几句话,他隔着窗户,一个字都没落。

他看着那辆黑车拐出巷子,消失在老榕树后头,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

老周还坐在椅子上抽烟,瞅了他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李平安说,"赵总走了。"

"走了好,走了清净。"老周弹了弹烟灰,压低声音,"平安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赵家围这片儿,赵总这种人,咱惹不起,也躲得起。以后见着他,绕着走。"

"嗯。"李平安点点头,"我记下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尽头。

赵鹏翔身上那股子死气,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一个活人的气,那是一座坟的气。

可他更在意的,是赵鹏翔临走说的那句——"夏宗海那案子,你可上点心。"

这话,是说给常征听的。

也是说给这个派出所听的。

李平安眯了眯眼。

他有种预感,常征回刑侦队这事儿,比赵鹏翔说得要快。而常征这一回去,第一步就会撞上夏宗海那案子。

那案子背后,可不只是一个夏宗海。

他没立刻回座位。

他端起自己那只搪瓷缸,装作去接水,慢吞吞地蹭到了后门口。

院子里,常征正蹲在那儿,把水管子盘起来。赵鹏翔走了以后,他一句话没说,就是一下一下地把那根水管子往铁钩上绕,绕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同那根管子一起,一圈一圈地缠死。

李平安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望气望过常征。这会儿隔着几丈远,他又看了一眼。

常征身上那股子清冽的、带着恨的气,这会儿比早上更乱了。赵鹏翔这一番表演,把他心里那把火,又拱起来了。那股气在他身上翻涌,像一锅烧开了、却被锅盖死死压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就是喷不出来。

他在忍。

李平安看得出来,他在使劲忍。

这人。

李平安端着搪瓷缸,心里头忽然冒出这么一个词。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心里头装着天大的事,脸上还得装着没事人一样,一天一天地熬。这种人最苦。因为他连发泄都不敢。发泄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赵家。

"常哥。"李平安没忍住,隔着院子,轻轻喊了一声。

常征抬起头。

"啊?"

"水管子。"李平安指了指,"绕反了。"

常征低头一看,嘿,还真绕反了。他啧了一声,把管子拆了重绕,嘴里嘟囔了一句:"事多。"

李平安没接话,端着接好的水,慢悠悠地回了值班室。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多说。多一句,就露一分。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种没要紧的地方,跟这个一身是伤的警察,搭上那么一点点话。

一点点就够了。

电话是傍晚来的。

那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别墅区的楼顶,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所里快下班了,老周拎着保温桶准备去接孙子,李平安在帮着把下午的出警记录归档。

常征的手机响了。

他正蹲在墙角抽完最后一根烟,听见响,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张秋峰。

常征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张秋峰。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把他从刑侦队一脚踹到赵家围派出所的人之一。这几个月,这人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今天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常征接起来,没先说话。

"常征。"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阴不阳的,是张秋峰那种惯有的官腔,"在哪呢?"

"所里。"

"收拾收拾。"张秋峰说,"明天一早,回刑侦大队报到。"

常征没吭声。

他蹲在那儿,烟头的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暗。4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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