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上写的是"病死"。可所里老一辈的人,背地里提起常非,都躲躲闪闪。常征他自己偷偷翻过他爸的东西,翻到一半,就被他妈发现了。他妈那次发了好大的火,把他锁在门外,哭了一宿。从那以后,他妈再也不让他提他爸的案子。
可常征偏要提。
他考警校,进刑侦队,办一个又一个案子,眼里盯着的,从来都是赵家那摊子事。他妈哭着骂他"你跟你爹一个样,都不把命当命",他听了,嘴上应着,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这条命,就是冲这个来的。
碑是青石的,不大,上头刻着"常非之墓"四个字,旁边还刻了一行小字,生卒年月。碑前有个小小的石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烧剩的香梗,是清明时候他来留下的。
常征把花摆好,把那瓶二锅头拧开,倒了小半杯在碑前。
"爸。"他蹲下来,声音有点哑,"我来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今儿不说别的。"常征蹲在那儿,拿袖子擦了擦碑上落的灰,"就跟你说一声,你儿子现在出息了——在派出所扫地呢。"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们把我从刑侦队踢出来了。你猜为什么?因为查你那案子。"他盯着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常非板着脸,跟活着时候一个样,"你说你,查就查吧,还把自己查进去了。现在倒好,你儿子步你后尘,也卡在这儿了。"
山头上很静。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常征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自己抽了一口,又把烟举到碑前晃了晃,像敬酒似的。
"我跟你保证。"他说,"你没查完的,我接着查。赵家那座山,我搬不走,我就天天刨它的根。刨一点是一点。"
他正说着,山脚下传来一阵吵嚷声。
常征眉头一皱。
他回头看。
石阶下头,两个人影正连滚带爬地往上跑,一边跑一边往后张望,像是后头有人追。跑近了常征才看清,俩小年轻,染着黄毛绿毛,手里还拎着个塑料桶,桶里晃荡着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两人一眼瞅见常征蹲在碑前,愣了一下。
接着,那绿毛像是豁出去了,拎起桶,冲着常非的墓碑就泼了过来——
"哗啦。"
一桶脏水混着烂树叶,连汤带水全泼在了碑上,顺着"常非之墓"四个字往下淌,一股子馊味。
常征的脸,刷地就沉了。
他没说话。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口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
"你他妈知道这是谁的坟吗?"
绿毛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梗着脖子:"谁的?常非的呗!一个死警察——"
话没说完。
常征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那一脚又快又狠,绿毛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草地上,手里的桶飞出去老远,剩下半桶脏水泼了他自己一身。黄毛吓傻了,转身想跑,常征一个箭步上去,薅着他后领把人拎了回来,跟拎小鸡似的。
"跑什么?"常征声音不高,听着却吓人,"来都来了,别急着走。"
他把黄毛按在墓碑旁边一块石头上,手压着他的后脖子,让他脸对着那块被泼脏水的碑。
"舔干净。"
黄毛脸贴着石头,哼哼唧唧:"哥,哥我错了,我们就是收钱办事——"
"收谁的钱?"
"我……我们……"
正僵着,山下又上来一伙人。
七八个人,打头一个光头,光着个膀子,脖子上粗金链晃荡,走路外八字,身后跟着个寸头大汉,一脸横肉,正是丧牛。
赵鹏翔。
他一上山就看见这架势,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认出了常征,又像是刚看见那块被泼脏的墓碑。他那张脸,瞬间就涨红了,红得跟猪肝似的。
"操!"赵鹏翔一声暴喝,"哪个不要命的东西!"
他上来不由分说,一脚把刚爬起来的绿毛又踹翻在地,跟着一拳砸下去。丧牛和那几个手下也不慢,围上来对着俩黄毛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得那叫一个狠。
绿毛绿毛叫得跟杀猪似的,抱着头在地上滚。赵鹏翔一边打一边骂,骂得唾沫横飞:"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谁的爹!这是常征哥的爹!常征哥是什么人?自己人!你们也敢动!"
"我让你们泼!我让你们泼!"他拎起那个空桶,照着绿毛的后脑勺哐哐就是两下,"泼啊!接着泼!"
俩黄毛被打得鼻青脸肿,跪也不是爬也不是,哭爹喊娘地求饶。
那绿毛倒是会来事,一边抱着头在地上滚,一边扯着嗓子嚎:"翔爷!翔爷饶命!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就是收了钱,来泼一桶,我们哪知道这是常……常警官他爹啊!"
"收了钱?"赵鹏翔眼睛一瞪,抬脚又要踹。
丧牛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拉了他一把:"翔哥,别打坏了,回头还得审。"
赵鹏翔这才悻悻地收了脚,喘着粗气,指着俩黄毛的鼻子骂:"说!谁让你们来的!谁的钱!"
俩黄毛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
"说不说?"赵鹏翔一瞪眼,"丧牛,把他们腿打折,扔山下去喂狗。"
"别别别!"绿毛吓得魂都没了,"翔爷!是……是一个戴口罩的大哥,给了我们两千块钱,就让我们今儿这个点上来,把这桶东西往碑上一泼。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口罩?"赵鹏翔冷笑一声,"他妈装得还挺像。丧牛,记住这俩玩意儿,回头给我查,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赵鹏翔的地盘上找事。"
"是。"丧牛应得干脆。
这一段,演得天衣无缝。
要不是常征一早就看出了门道,他差点儿都信了。这俩黄毛报的那个"戴口罩的大哥",十有八九就是赵鹏翔手下哪个不相干的小弟;那两千块钱,也是赵鹏翔出的。连"回头给我查"这句,都是戏的一部分——查?查出来才怪。查出来,不就露馅了么。
常征站在旁边,手还压着黄毛的后脖子,没动。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看着赵鹏翔打得那么卖力,看着丧牛那几个下脚那么重,看着俩黄毛哭天抢地。
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这俩货,来泼碑的。打从他们拎着桶上来那刻起,常征就觉出不对——哪个真敢在这种地方、这个点,专门跑来给一个老刑警的墓碑泼脏水?吃饱了撑的?可巧他常征今天在,可巧这俩货就泼了,可巧赵鹏翔"恰巧"路过,可巧赵鹏翔"恰巧"就带着人,"恰巧"就把这俩货往死里揍。
一个巧两个巧,是巧。一串巧下来,那就是戏。
花钱雇的演员。
赵鹏翔这是演给他看呢。
演得还挺投入。
常征把压着黄毛的手松开了。黄毛瘫在地上,喘成一团。
赵鹏翔打够了,直起腰,抹了把汗,转过脸来对着常征,那张涨红的脸硬是挤出一副又急又怒又仗义的表情。
"常征兄弟!"他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得整个山头都能听见,"你没事吧?这俩瘪犊子玩意儿,我一上山就瞅着不对!他妈活得不耐烦了!你放心,哥今儿给你出这口气!"
常征看了他两秒。
"谢了。"他说。
就俩字,听不出冷热。
赵鹏翔一点没察觉,或者说他压根不在乎,自顾自地接着说:"这俩狗东西,我把他们带回去,慢慢收拾!敢动常叔的碑,我扒了他们的皮!"他说着,回头冲丧牛一挥手,"带走!"
丧牛拖死狗似的把俩黄毛架起来。俩黄毛这会儿倒是会配合,一个劲地哼哼"翔哥饶命""再也不敢了"。
赵鹏翔转回来,又换上一副热络脸,伸手就要拍常征的肩膀。
常征往后退了半步。
那手拍了个空。
赵鹏翔的手停在半空,干笑了一声,收回去搓了搓。
"常征兄弟。"他收了收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哥知道你心里憋屈。你放心,你这点事,哥给你兜着。不就是回刑侦队么?哥有门路。"
常征没说话,弯腰把那瓶二锅头捡起来,拧上盖。
赵鹏翔以为他动心了,趁热打铁:"常征兄弟,你跟哥交个底。你是不是就想回刑侦队?是不是就想办你那个……夏宗海的案子?"
常征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这老狐狸。
"我跟你说。"赵鹏翔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儿,哥能办。你别管哥怎么办的,反正哥认识人。你回去以后,夏宗海那案子,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谁也拦不住你。"
"条件呢?"常征直截了当。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赵鹏翔一摆手,"哥就是看中你这人,仗义,够兄弟。哥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就想交你这么一个。"
常征看着他那张涨红了还在演戏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没什么温度。
"赵鹏翔。"他说,"你这戏,演得不错。"
赵鹏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常征把二锅头往塑料袋里一塞,"下次雇人,雇俩像样点的。那绿毛,报'戴口罩大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你这儿瞟。"
赵鹏翔的脸,"唰"地白了。
常征没再看他,拎起塑料袋,转身往山下走。
"回去说。"他说。
常征下山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没让赵鹏翔跟着,自己一个人骑着那辆破摩托回所里。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赵鹏翔那句"不就是回刑侦队么,哥有门路"。
门路。
常征冷笑了一声,油门拧大了点。
摩托车突突地跑在下山的路上,两边的荒草在风里倒下去又立起来。他一只手把着车把,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烟。摸到一半,想起山上他爸碑前那杯酒,又把手缩了回来。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今天早上那出戏,一遍一遍地回放。
两个黄毛,一个桶脏水,赵鹏翔"恰巧"路过,一顿暴揍,一句"这是常征哥的爹"。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排演过的。赵鹏翔这人,他平时是个什么货色,常征清楚得很。这人平时走路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这么仗义过?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爹的碑?
他今天肯演这出,只有一个原因——他要常征领情。
领了情,就得记他赵鹏翔的好。记了好,往后他回了刑侦队,办起事来,就得对赵家"手下留情"。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常征偏不领这个情。
他把车停在半山腰一处观景的地方,熄了火,点了根烟。
山下的昌武城,铺展开来。楼是楼,路是路,看着挺太平。可常征知道,这太平底下,压着多少东西。罗明那样的案子,赵鹏翔那样的人,他爸那样的死。这些东西,都压在这一片看着挺干净的楼群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他吐了口烟。
"赵鹏翔啊赵鹏翔。"他对着山下那座城,低声说,"你以为演这么一出,我就会谢谢你?"
他掐了烟,重新发动摩托。
"你等着。"他说,"我这笔账,早晚跟你算。不光是夏宗海那一笔,还有罗明,还有我爸,还有那些数不清的。"
"我一条一条,跟你算。"
常征回所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摩托停进车棚,没立刻进值班室,先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他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赵鹏翔的戏,回刑侦队的事,夏宗海的案子。这些事儿搅在一块儿,乱成一锅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翻腾的火气压下去。
急不得。
他爸当年就是太急了。急着查,急着翻案,结果把自己折进去了。他常征这回,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他得忍,得等,得像猎人那样,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等猎物把整个身子都露出来,再一枪毙命。
他这么跟自己说。
可他自己也知道,他忍不了多久。
他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忍得住的料。
他太了解赵鹏翔这种人了。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对谁好。他今天在山上演那么一出,泼碑、打人、仗义执言,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他常征来的。为什么?因为他常征虽然被踹到了派出所,可他是个警察。一个还穿着警服、还记着仇的警察,对赵家来说,要么是敌人,要么是颗能利用的棋子。
赵鹏翔这是想把他从敌人,变成棋子。
"做梦。"常征对着风,骂了一句。2
蹲蹲后续,太想看接下来的内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