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宗海死了三天。
新冶码头的风还是那股风,腥的,咸的,夹着烂渔网和柴油味。岸上那摊血被海水冲了三回,早冲干净了,可李平安只要夜里站在派出所门口朝码头方向看一眼,就能闻见那股子散不掉的东西。
不是血腥味。
是怨气。
夏宗海这个人,李平安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他见到的,是码头上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和一个飘在尸体上方、不肯散的影子。那影子他认得,冤死的人,魂魄是不肯走的。他们会绕在自己死的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临死前那一幕,想喊,喊不出来;想走,走不掉。
夏宗海的怨气,还不算最重的。
李平安见过最重的,是那种被活活烧死的人,怨气能把整栋楼都裹住,路过的人无端端地就觉着冷。夏宗海这个,就是一股淡淡的、缠在码头上不肯走的不甘。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可就是这么一根刺,这几天,把整个赵家围的空气,都扎得有点不对味了。
他到赵家围派出所第八天了。
第八天的早上,天还没大亮,李平安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渴醒的。他昨晚在吴飞家小区外头蹲到后半夜,又绕去秦红霞家楼下转了一圈,给两户人家门口各压了一张折成小三角的符,自己都没顾上喝口水。
宿舍是个单间,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掉漆的铁皮柜。窗户外头就是那棵老榕树,这会儿鸟在树上吵,吵得像开早会。
他坐起来,先摸枕头底下。
硬的。那枚从新冶码头捡回来的打火机还在,铜壳的,磨得发亮,底下刻着一个"海"字。夏宗海的东西。死人的东西,他收着,不是贪,是留着下一回用。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下床,套上警服。
警服还是那样,穿在他身上像偷来的。他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扣子扣错了一颗,重扣。他一边扣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衣服的版型也是绝了,肩宽腰肥,跟套了个面口袋似的,穿谁身上都像偷的。可这身面口袋,偏偏是他眼下最好用的一层壳。
楼下值班室传来抽水马桶冲水声,接着是老周的咳嗽声,一口接一口,像要把肺咳出来。
老周就是所里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嘴里永远叼着烟。李平安报到那天,就是他把李平安领进来的。这几天处下来,李平安摸清楚了,老周这人不坏,就是油,在赵家围这片地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门儿清。
他这"油",不是坏。是在这地方待久了,磨出来的一层壳。刚到赵家围的时候,老周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所里有个退休的老民警跟李平安唠过,说老周年轻那会儿,也是个敢冲敢打的,跟赵家的人拍过桌子。后来呢?后来他媳妇单位下岗,他儿子考上大学凑不出学费,赵家"好心"借了他一笔钱。从那以后,老周见着赵家人,腰板就再也没直起来过。
李平安听完,没说什么。
他不怪老周。
一个人,被生活摁在地上磨二十年,腰板想直也直不起来。这就是赵家最阴的地方——它不用拿刀逼你,它就拿钱、拿你的家小、拿你后半辈子的安稳,一点一点把你的骨头泡软。泡软了,你自己就会弯下去。
老周弯了。
常征不肯弯。
所以常征比老周难活。
"平安,下来吃早饭。"老周在楼下喊,"食堂今天有油条,去晚了没了。"
"来了。"
李平安下楼。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灯泡瓦数低,黄不拉几。墙上的值班表还是那张,被太阳晒得发淡,"常征"两个字后头那个红圈和批注也还在——"此人家在市局,勿得罪。"
这值班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块掉漆的小黑板,写着本周的值班安排。墙角那台饮水机,用了不知多少年,接一杯水得等半天,还时不时咕噜咕噜地响一阵,跟个老头咳嗽似的。窗边那台落地扇,转到一半就"咔"地停住,挣扎两下,又接着转,一屋子的人都习惯了它这德行。
李平安的位置,在靠窗那一头。
这是他自己挑的。靠窗,能看见进出的人;离门口远,又不扎眼。他这一世落在哪儿,都习惯找这么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把一屋子的动静尽收眼底。
老周说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天就抢着扫地。李平安没解释。他不是爱干净,他是闲不住。活了这么多世,他发现一个道理——人一闲下来,脑子就会想东想西。他这种人,脑子想东想西,不是好事。不如找点机械活干干,手底下忙着,心里头反倒清净。
李平安看了一眼那张表。
常征今天没来上班。
李平安到所里这八天,跟常征打交道不算多。他对这人的印象,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简单的是,常征这个人,一眼能看到底。他心里揣着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憋屈的时候,他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一裤腿;高兴的时候,他也不多说,就是干活的时候哼两句不成调的歌。他对所里人还行,不摆架子,谁有事他都帮一把。可他那股子劲——那股子时时刻刻绷着、像一头随时要顶人的牛的劲——藏都藏不住。
复杂的也是这股劲。
李平安望气望过他一回。
那是他来的头几天。常征在院子里擦车,李平安端着水杯从他旁边经过,余光一扫。常征身上的气,跟所里其他人都不一样。别人的气是浊的、混的,日子过久了,都沾着一层灰。常征的气,是清的。清得发亮,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可那刀上,缠着一股子东西。
一股子恨。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恨,是压在骨子里、压了很多年、压得平平静静、却从来没散过的恨。那恨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烘得滚烫。
李平安活了这么多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他这种人,要么把赵家扳倒,要么,被赵家碾死。中间没有别的路。
所以李平安昨晚给吴飞、给秦红霞布符的时候,心里头多留了个心眼。他不光护着那两个证人,他也隐隐觉得,他得护着点这个叫常征的警察。
不是可怜他。
是觉着,这么一个人,要是真就这么折在赵家手里,可惜。
一早上都没见着人。
"常哥呢?"李平安盛了一碗粥,随口问。
老周叼着烟,翻了翻眼皮:"上山了。给他爸扫墓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今天他爸忌日。"
李平安"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知道常征的爸。常非。老刑警,几年前没的。所里人背后都说,常非是查赵家的案子累死的,也有人说不是累死的,是"出意外"出的。这话没人敢明说,但所里的空气里有股味儿,一提常非,大家就下意识压低嗓子。
李平安喝了口粥。粥熬得稠,烫。他吹了吹。
"他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老周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这小子,年年忌日都一个人上山,谁陪都不让。"老周嗤了一声,"随他。随他爸,一个德行,倔得像头驴。"
李平安没接话。
他拿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凉了,皮有点硬。他嚼着,眼睛望向窗外。
天刚亮透,赵家围的巷子开始热闹起来。卖豆浆的推车叮叮当当过去,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巷口吃早点,一边吃一边骂娘。远处,赵家围别墅区的方向,一栋栋小楼藏在树后头,看不见,可李平安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布护的时候,他指尖在夜风里结了个印,没人看见。吴飞家那盏后半夜会自己亮的灯,今晚会"恰巧"不坏。秦红霞家楼下那个盯梢的,今晚会"恰巧"跟丢。这些都是小事,抬手的事。
可他心里清楚,小事挡不住大事。
夏宗海死了。两个目击者也被他罩住了。可赵家那头,赵鹏翔不会闲着。这人是条疯狗,咬了人,转头就会去舔主人的手,回头接着咬。
"老周。"李平安忽然开口。
"嗯?"
"所里今天,有没有人说赵鹏翔要来?"
老周拿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瞅了李平安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在打量一个第一天来上班的人。
"你小子消息挺灵。"老周把烟点上,深吸一口,"上午来。说是……给常征道个谢。"
"道谢?"李平安歪了歪头。
"夏宗海那案子。"老周声音压得更低了,"常征不是出了个警么。赵鹏翔意思意思。"老周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谢不谢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在所里,少打听,多看。"
"嗯。"李平安点点头,"知道了。"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这几天所里的气氛,有点怪。
夏宗海的案子一出警,人就被刑侦大队接走了。按理说,案子走了,所里该松口气。可谁也没松。老周抽烟比平时更凶,一根接一根,烟缸子早上刚倒,下午又堆满。几个年轻民警值班的时候,说话都比往常压低了嗓子。
没人明说,可李平安看得出来——大家都知道那案子背后是谁。
知道归知道,没人敢多问。
赵家围这片地方,赵家就是天。天上下雨,地上的人能做的,就是把伞撑好,把脖子缩起来。李平安头一回来,老周就跟他说过一句话:"在这儿当警察,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不该管的别管,不该看的别看。"
李平安那时候"嗯"了一声,没反驳。
他心里想的是,活了这么多世,他见过的"天"多了。有的天是真的天,有的天,是自己封的。自己封的天,看着大,其实一戳就漏。
他放下粥碗。
昨晚他去吴飞家楼下那一圈,不是白去的。
吴飞就是那个代驾。夏宗海中枪的时候,他正巧开着代驾的电动车停在码头边,把那一幕看了个满眼。第二天一早就报了警。可人报了警,心里头那点慌,压不住。李平安夜里绕过去的时候,正看见吴飞家灯还亮着,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抽两口就朝楼下瞅一眼——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秦红霞那边也差不多。一个寡妇,带着个闺女,在码头讨生活。她男人前几年没了,自己靠打鱼、给人看货过活。那天她正蹲在自家渔船上补网,一抬头,正看见黑雨衣那一枪。她吓得手一松,渔网掉进海里,捞了半宿。
李平安没上去敲门。
他做的事,说出来没人信。他在吴飞家单元门后头,压了一张折成小三角的符;在秦红霞家渔船系缆绳的那个桩子上,用指尖沾了点朱砂,画了个谁也看不见的印。他做完这些,拍拍手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这些符不管刀枪,不管拳头。
它们管的是——"巧合"。
接下来几天,吴飞下班那条夜路会"恰巧"很安全;秦红霞去派出所做笔录,路上那个盯梢的会"恰巧"接了个电话跟丢;她家楼下那盏坏了半个月的路灯,会"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市政工人修好。
都是小事。
可李平安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恰巧",能救一条命。
他干完这些回到所里,天快亮了。他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着,没睡。他看着窗外那点一点泛白的天,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赵家那头,绝不会因为夏宗海死了就停手。
果然,他想着,今天就来了。
赵鹏翔要来所里。
李平安擦了擦手,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
常征上山的时候,天刚放亮。
山不高,可路不好走。石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长满了青苔。常征一只手拎着塑料袋,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爬得不快,也不慢,像是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确实闭着眼睛都能走。
这山,他每年来两回,清明一回,忌日一回。哪一级石阶松了,哪一段扶手断了,他心里都有数。爬着爬着,他还会停一下,伸手把挡在路中间的一枝乱草拨开——那草长在去年他标记的地方。
半山腰有个亭子,供上山的人歇脚。他经过亭子的时候,没停。亭子里石桌上还摆着半瓶没人要的矿泉水,瓶身上落满了灰。他看都没看,接着往上爬。
越往上,越静。
山脚下昌武城的喧闹,到了这儿,全被一层一层的树挡住了。能听见的,只有鸟叫,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这地方好,清净。他爸活着的时候就爱清净。死了,挑这么个地方,也算是遂了他的愿。
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头,把要跟他爸说的话,捋了一遍。
每年来,他都说不了什么正经话。无非是那几句——我又升了,我又办案了,我还在查。他爸活着的时候话就少,死了更不会接话。可常征还是年年来说。他不说,心里头堵得慌。
墓地在城东边的半山上。石阶两边长满了荒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外头罩了件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束白菊,一瓶二锅头。
他爸的墓在第三排。
常非这人,活着的时候话就少。死了,话更少。碑上那行生卒年月,加起来也就几十个字,写不尽一个刑警的一辈子。
可常征记得他。
记得他小时候,他爸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蹲在门口给他系鞋带,系完了,拿手在他脑袋上揉一把,说一句"好好念书"。记得他爸深夜回来,一身的汗和烟味,坐在饭桌前扒拉几口冷饭,他妈在旁边念叨他不着家,他爸也不还嘴,就嘿嘿地笑。
记得他爸最后那几年,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子陷下去,天天盯着一摞材料看。他妈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工作"。可常征有一回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着窗外的路灯抽烟,一根接一根。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爸是在查赵家。查到最后,把自己的命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