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值班室门被推开。是常征。他没走,去市局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手里拎个塑料袋,装两份盒饭。
"仲未食?"他把一份扔他桌上。
"唔饿。"
"拉倒啦。"常征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自己那份,"我睇你中午就食咗两口。后生仔唔食饭点得。"
李平安看那份盒饭——宫保鸡丁,米饭,一个卤蛋。他打开吃了一口。
"宋光明𠮶边点讲?"他问。
常征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点知我去见宋光明?"
李平安夹菜的手没停:"你下昼同我讲嘅。"
"我几时讲咗?"
"下昼四点半,你喺值班室打电话,话'我去揾宋光明问下夏宗海单事'。"
常征盯着他看两秒。"你耳仔几尖喎。"
"喺所里坐得近。"
常征"哼"一声继续吃。吃两口,忽然说:"宋光明唔肯讲。"
"嗯。"
"佢话案系刑侦大队接嘅,我一个畀下放嘅副队长,唔好瞎掺和。"
"嗯。"
"你话呢件事邪门唔邪门?"常征把筷子往盒盖上一摔,"夏宗海喺昌武做咗二十年生意,渔民都话佢系好人。佢一死,赵鹏翔第一个跑嚟所里打听消息。你唔觉得奇怪?"
李平安抬头看他:"你怀疑赵鹏翔?"
"我唔怀疑佢。"常征说,"我确定系佢。"
李平安没说话。常征叹口气又拿起筷子:"但我冇证据。"
"会有的。"李平安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常征也愣了。两个人对视。
"会有的"——这三个字,不该是一个入职七天的新人片警说的。这是安慰,是判断,是对一个老刑警的案子下结论。
他越界了。
李平安心里咯噔一下。他这一世装了七天木讷新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一见着常征这种硬茬子,嘴上那点实话就往出漏。他原本打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啥也不懂、就知道埋头扫地的傻子,可常征三言两语一撩拨,他那点几百年的老江湖底子,差点兜不住。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沉住气。你现在是李平安,不是马平安。别一听见有人受了冤枉,就忍不住替人打包票。这世上比夏宗海冤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个打包票,累不累?
可骂归骂,他心里那点软乎劲,自己清楚。他说"会有的",不是安慰常征,是他自己真信——他知道剧本后头,常征迟早能把赵鹏翔这小子绳之以法。他就是忍不住,想给这个憋了十年的男人,递一句实打实的底气。哪怕这句底气,在常征听来,只是个新人的瞎猜。
常征的眼眯起来:"你点知会有?"
"……估嘅。"
"估嘅?"
"嗯。"李平安低头继续吃饭,"案总会破嘅。"
常征盯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行。咁就借你吉言。"他吃完饭收饭盒站起来,"我走啦。听日见。"
"听日见。"
常征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李平安。"
"嗯?"
"你呢个人,"常征说,"几有意思。"
他推门出去了。门"咔嗒"一声关上。
李平安坐原地,手里还拿着筷子,低头看着那份吃了一半的宫保鸡丁。
第二道缝。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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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饭盒收拾了扔门口垃圾桶,坐回位置看窗外。天全黑了,门口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他想起自己那点家底——他现在有钱,多到自己数不清;有权,国安局局长的身份,搁哪儿都是一纸调令的事。但他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他得先装成一个木讷的新人片警,一步一步把这案子挖到底。他得等。等常征需要他的时候,等赵家露出马脚的时候,等他能把所有证据串成一条线的时候,他才能出手。
他姐当年也是这样。她明明能一招秒掉将臣,可她不秒。她要布局,要下棋,要一步一步把线都串起来。她说过:"细佬,杀人系最易嘅事。杀人只要一秒钟。但你要畀死人闭眼,要畀活人安心,要呢个世界唔再有第二个将臣——𠮶要花一世。"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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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李平安把值班室门锁好又出去了。他这次没跟谁说——老周走了,所里就他一个人。他把一盏台灯拧亮留着,让路过的人以为所里还有人,然后从后门溜出去。
他要去看吴飞和秦红霞。白天布的"护",他不放心。
先去吴飞家,八点半。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人影晃——不止一个。吴飞坐沙发上,旁边一个女人大概是他老婆,女人在哭,吴飞在劝。李平安站巷子里听不见,但猜得到:吴飞大概在跟老婆说要去外地躲一阵,老婆在哭,说孩子怎么办,钱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棵大榕树。白色面包车还在,但车里人换了——不是早上那两个生手,是两个更壮更专业的,不抽烟不聊天,就盯着吴飞家窗户。可他们还是进不了那个"护"的罩子。李平安看见其中一个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往吴飞家走,走了三十米停住,皱眉看看手机又看看窗户,摇摇头走回车里。他觉得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李平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吴飞暂时安全。
再去秦红霞家,九点。灯灭了,但她还没睡,坐窗前小板凳上抱膝,还是那个姿势。里屋女儿睡了。隔壁工具房的烟头还一明一灭——那个瘦高个蹲了一天,从早上六点蹲到晚上九点,大概已经放弃了,知道进不了那五十米,但又不敢走,赵鹏翔让他蹲他就得蹲。
李平安在海堤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黑窗。
他知道接下来按剧本该怎么走:秦红霞明天会去报案,把昨晚看见的一切告诉警察;然后赵鹏翔来打听,常征装不知道,案子被刑侦大队接走;然后秦红霞的女儿被绑,她在听证会上翻供,赵鹏翔无罪释放。
但现在他布了"护"。赵家的人暂时找不到这两个证人。他能拖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拖一天,这两个证人就多活一天。至于秦红霞会不会因此就不敢去报案了——她是个渔民,没见过世面,昨晚看见杀人吓得要死,今晚在家哭了一夜,明天可能报案,也可能跑。她要是跑了,案子就没了证人,赵鹏翔就没事了。
他布的这层"护",就是给她一点底气——让她觉得身边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护着她,她不用怕。她明天就会去报案。
他希望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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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值班室电话又响了。
李平安接起来:"喂,派出所。"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一个很低的声音说:"新冶码头。又出事咗。"
李平安眉头一挑。"咩事?"
"你哋派人嚟睇就知。"那声音说,"码头上……码头上浮上嚟一个人。"
电话挂了。
李平安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浮上来一个人。
夏宗涛?赵鹏翔把他扔进了海,按剧本他被丧牛救了没死。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尸体应该还没被发现才对。
不对。李平安皱眉。如果丧牛已经救了夏宗涛,那码头上浮上来的人是谁?
他抓起警服外套往身上一披,推门出去。外面又开始下雨,不大但很密,门口路灯的光被雨幕切成一片一片,像谁在撕纸。他撑开伞往新冶码头走,走得不快,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电影。这一天他做了什么?召了夏宗海的魂,知道了赵鹏翔为什么杀人、夏宗涛怎么背叛他哥、夏宗海到死都在想那些渔民;布了"护",在吴飞家周围一个、秦红霞家周围四个;在常征面前露了破绽,常征已经开始怀疑他。这些事有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要看常征、宋光明、张秋峰、赵家,要看这个世界自己怎么走。他改不了大的剧本,只能在剧本的缝隙里,塞进去一点他自己的东西。
他穿过昨晚走过的那条夜市街。那个醉汉不在了,大概被老婆拎回去了,地上只剩一滩被雨水冲淡的呕吐物。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年轻店员还在玩手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李平安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闭眼感受那股煞气。
还在。但不一样了。昨晚那股煞气是新的、热的、像刚开膛的血;现在这股煞气是冷的、散的、像结了冰的水。夏宗海的残魂已经散了,他的怨气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留下一点。留下的那一点,李平安知道在哪——在那个浮上来的人身上。
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几秒,脑子里飞速盘算。这第二具尸体,来得蹊跷。按他改了之后的这步棋,赵家今晚本该手忙脚乱地找两个失踪的证人,哪还有闲心再去海里捞一具?这具尸体自己浮上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赵家今晚又干了一票,干得急,来不及沉尸;要么——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人",借着他改剧本的乱子,也动了手。
他想起罗明手机上那行凭空冒出来的字:"罗小宇还活着。"这世上除了他,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昌武。今晚这具尸体,说不定就是那双眼睛递给他的第二句话。
他不愿意往深了想。想多了他这点底气都得散。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去现场看一眼——他这身望气的本事,往那具尸体旁边一站,是横死是沉尸、死了多久、身上沾的是谁的气,十有八九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剩下的,等看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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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码头时,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警戒线拉着,警灯闪着,法医面包车停旁边,几个白大褂蹲地上围着一具刚打捞上来的尸体。
李平安站警戒线外,看那具尸体。
男的,穿花衬衫,耳朵上有个金耳钉。
夏宗涛?
不对。李平安皱眉。夏宗涛不该在这里。按剧本他被丧牛救了,现在应该在赵鹏超安排的某个安全屋里养伤。
他凑近一点,看清了尸体的脸。
不是夏宗涛。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年轻,瘦,脸上全是水泡——在水里泡太久了。
李平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回头看法医。法医正在拍照,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被雨声盖住,听不见,但他看得见嘴型。
法医说的是——"呢个唔系夏宗涛。"
李平安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那具陌生的尸体,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著里没有这个人。原著里夏宗涛被救了,码头上不会浮上来一具陌生尸体。但现在,这里有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改剧本改出了岔子。意味着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杀了一个人。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世界了。
他没有走近。他站在警戒线外,看那具尸体被抬上担架,看法医把现场东西一件件装进证物袋,看张秋峰从桑塔纳里下来,皱着眉听旁边的人汇报。
张秋峰的脸比白天更黑了。他大概也没想到码头上会浮上来一具尸体,更没想到这具不是夏宗涛。他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号,站在雨里背对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
李平安站五十米外听不见,但看得见张秋峰的手——在抖。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张秋峰抖。白天在码头给赵家打电话时,那只手是稳的,那时候他只是报信:夏宗海死了,赵家注意点。但现在不一样,码头上浮上来一具不在剧本里的尸体,出了意外,张秋峰就控制不住了。
李平安看他打完电话,看他把手机揣回兜,转身继续指挥现场,然后自己悄悄走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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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回所里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浮在码头上?被谁扔下去的?李平安想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偏离他知道的剧本了。
他召夏宗海的魂、布"护"、在证人两家周围布阵,这些事原著里没有。原著里没人给这两个证人布阵,这两个证人自己跑去报案,然后被赵家找到。可现在他布了阵,赵家的人找不到他们了。这是好事——赵鹏翔之所以能被无罪释放,是因为两个证人翻供;如果这两个证人一直躲在"护"里翻不了供,赵鹏翔就翻不了案。可也可能是坏事——赵鹏翔翻不了案,赵家就会更警觉,会发现有人在暗中帮他们的证人,会查,会查到所里,会查到他。
李平安在雨里走着,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他以前看小说、看戏,总觉得"知道剧情"是天大的便宜——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哪一步是坑,哪一步是坎,照着走就稳赢。可真落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知道剧情这玩意儿,是把双刃剑。他知道夏宗涛将来要朝常征开枪,他知道秦红霞的女儿要被绑,他知道一个个好人会按部就班地死。他要是什么都不做,这些事就照着剧本一桩一桩发生,他像个坐在观众席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台上的人送死。
可他一做,剧本就歪了。他布几张符,两个证人就翻不了供;他召一次魂,码头上就多出来一具原著里根本没有的尸体。他不知道这具尸体是谁,不知道他这只蝴蝶翅膀一扇,后面会掀起什么风。这种"未知",比赵家的枪还让他心里发毛。
他活了几百年,最怕的从来不是打不过谁——将臣那种级别的他都谈笑间收拾了。他怕的是失控。他这一辈子,从马平安活到李平安,靠的就是一个"稳"字,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可今晚这具浮上来的尸体告诉他:这一世,他算不准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只剩两张的符纸。两张了。他得省着用,以后还有很多事——护秦红霞的女儿,护常征潜逃,还得找时间画新符。他以为自己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本,知道谁死谁活、谁什么时候翻供、谁什么时候被杀。可他忘了一件事:他自己,已经走进剧本里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张符、每一次召魂,都在改剧本。
码头上浮上来的那个人,是原著里没有的。
李平安把伞压得更低,走进雨里。远处新冶码头方向,警笛又响了,这一次比昨晚更近。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他也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剧本外面的人,他已经走进剧本里了。他不知道最终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李平安。因为他是马平安。因为他是马家第四十二代传人。因为这个世界,总得有人让死人开口。
而今晚,那个死人,在码头上等他。
雨更大了。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雨幕。身后,所里的灯灭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跟第一天他到赵家围报到那天,门口那棵老榕树上的蝉鸣一个调子。只不过那天是大太阳,今天是后半夜的冷雨。他来这地方,满打满算才七天,却像过了七年。
七天前他拎着帆布包跨进那间值班室,还盘算着怎么把这一世混过去;七天后的今晚,他已经欠了死人一桩托付,欠了常征一份搭手,还欠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孩子一个下落。这账,他认下了。雨越下越密,把他的影子浇得发亮,他头也不回地往码头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上一世捏过诀、召过魂、一招之间把将臣和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过;这一世,却捏着把黑胶伞,走在昌武后半夜的雨里,鞋底沾着贝壳渣的黑泥。说出去谁信?一个站在世界顶点的人,此刻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护着两个吓破了胆的证人,别让赵家的人找到。
可他偏觉得,这比当年跟将臣拼命,更有意思。当年那一战,拼赢了也就拼赢了,天地照样转;今晚这一夜,他多拖一天,夏宗海那条人命,就离昭雪近一天。这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是他在前几世那些大场面里,从来没尝过的。
明天早上八点,常征还会骑上那辆破摩托,叼着油条,撞开派出所的大门。一切还会照常。只是码头上,多了一个不该浮上来的人;只是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变了。
而他,李平安,就是那个推着世界走的人。
雨幕深处,新冶码头方向又亮起一道警灯,红蓝交替,把夜空映得半明半暗。他把伞压了压,迈开步子,迎着那片光走过去,警靴踩过水洼,溅起一串冰凉的水花,一直溅到小腿肚上,他也浑然不觉。
夜还长。这一夜才刚刚起头,真正的戏,还在后头。而他,已经等不及要把这出戏,一步步唱下去了。5
真的超好看,还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