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没有?"张秋峰在那头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常征说,"张队,我想问一句。这调令,是上头的意思,还是……"
"哪那么多废话。"张秋峰打断他,语气里头那点不耐烦藏都懒得藏,"让你回来你就回来。注意影响,按规矩来。年轻人,别给我找事。"
电话挂了。
常征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回刑侦大队。
他在这地方熬了几个月,扫院子,值夜班,处理两口子打架、邻居抢车位这种破事,天天盼着回去。现在这一天真来了,他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来得太巧了。
上午赵鹏翔刚在山上演完那一出,下午赵鹏翔就来所里拍胸脯说"哥有门路",傍晚,张秋峰的电话就到了。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
而那根线的另一头,攥在谁手里,常征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十七秒。张秋峰连寒暄都懒得跟他寒暄,十七秒,就把他这几个月的煎熬,一笔勾销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他爸当年想回刑侦队,想接着查赵家,最后把命搭进去了。他常征呢?他没他爸那么轴,他没把命搭进去,可他这几个月在这派出所里,每一天都像在熬刑。结果现在,把他捞回去的,不是他常征自己争来的,是他恨之入骨的赵鹏翔,一手安排的。
这算什么?
这算,仇人赏了他一口饭。
他蹲在那儿,把烟头在墙上摁灭,又点了一根。
他得忍。
他告诉自己。人回去了,案子才能碰。夏宗海那案子,在刑侦大队手里,他不回去,连卷宗都看不着。现在回去,哪怕是被赵鹏翔安排回去的,那也是回去。回去了,就有机会。
机会,比那点脸面重要。
他把烟头狠狠碾在地上,站起身。
常征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的。
他在派出所就一个铁皮柜,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半盒没抽完的烟。他把这些东西往一个塑料袋里一装,提溜起来,就算完了。
柜子拉开的时候,里头还飘出一股子霉味。他在这柜子前坐了几个月,除了这几样,再没留下别的。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柜门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是他刚下来那会儿写的,四个字——"守好本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一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守好本分。
他常征的本分,从来就不是在这派出所里,守着两口子打架。
所里的人听说他要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那几个年轻民警,平时跟常征不算太近,这会儿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常哥,这就走啦?"
"回局里,可得记得咱们所里这帮兄弟啊。"
"以后所里去局里办事,还得靠常哥多罩着。"
常征一一应着。他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点点头,跟人碰个拳,或者拍一下肩膀。可他心里头,对这几个月待过的地方,不是没有一点留恋。
这地方破,人也油。可大家都是本分人。老周虽然油,可关键时刻没给过他脸色;那几个年轻民警,虽然办案子不顶用,可值夜班的时候,给他留过热乎的饭。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把他从刑侦队一脚踹下来之后,又收留了他几个月。
他走的时候,心里头不是滋味。
老周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他忙活,啧了一声:"要走了?"
"嗯。"常征把柜门锁上,钥匙往窗台上一放,"回局里。"
"好事啊。"老周笑得有点勉强,"回刑侦队,正经地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了……少给人添乱,也少给自己添堵。"
常征瞅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他拎着塑料袋往外走,走到值班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李平安还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
他没起身,也没像老周那样说几句客气话。他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捏着那支笔,抬头看着常征,眼神淡淡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常征这几天其实没怎么跟这个新人打过交道。他知道所里新分来个大学生,叫李平安,木讷,话少,干活倒踏实。他甚至记不清这张脸长什么样——印象里就是个穿警服像偷来的、扫地扫得特别认真的年轻人。
可不知怎么,这会儿他拎着塑料袋要出门,脚底下却停了。
他想了想,走过去。
"我走了。"常征说。
"嗯。"李平安点头,"回局里。"
"你怎么知道我回局里?"常征挑了挑眉。
"老周刚才跟人打电话,声音挺大。"李平安说。
常征"嗤"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在所里多盯着点赵家围这片,比如有事给他打电话。可话到嘴边,又觉着跟一个刚来没几天、连正经案子都没办过的新人说这些,有点多余。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李平安开口了。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随口一提,又像自言自语。
"常哥。"
常征回过头。
李平安还坐在那儿,没起身。他低着头,像是在接着抄他的登记本,可那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赵家的水很深。"
值班室里静了一瞬。
老周拎着保温桶的手,停在了半空。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又停了。墙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把那盏黄灯泡的光晃得一晃一晃。
常征愣住了。
他本来已经迈出去半步,这会儿硬生生收了回来。他盯着李平安,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说什么?"
李平安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张脸还是那副木讷样,眼神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深浅。他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只是很平常地回答:
"没什么。"他说,"我听人说的。赵家围这片儿,水深。常哥回去办案子,小心点。"
常征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这三天,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赵鹏翔的戏、张秋峰的电话、回刑侦队、夏宗海的案子。他一个人转着这些念头,转得头疼,没跟任何人提过。
可这个新人,坐在派出所最角落那张桌子后头,连头都没怎么抬,轻飘飘地扔给他这么一句话。
"赵家的水很深。"
这不是一个新人警察该说的话。
这是一个,知道点什么的人,才会说的话。
常征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你听谁说的,比如你什么意思,比如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就敢说这种话。
可李平安已经低下头去,接着抄他的本子了,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再没看他第二眼。那模样,真就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顺口的寒暄。
常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认死理,也认人。他直觉告诉自己,这小子不简单。可怎么个不简单法,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行。"常征最后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他拎起塑料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平安依旧低着头,在那儿抄本子。窗外的晚霞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常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头记了下来。
李平安。
他跨出派出所大门,跨上那辆破摩托,发动,排气管突突地响了两声。车灯亮起,照亮了前头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
他一拧油门,车蹿了出去。
蹿出去十几米,他又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派出所那扇旧门,在车灯的余光里一闪。门口的老榕树底下,那个穿警服的新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出来,就那么站在台阶上,手里还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巷子,又碰了一下。
李平安没挥手,没说话,就是那么站着,像一截长在那儿的树。
常征在摩托车上,也没挥手。他就是多看了那么一眼。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一拧油门,车尾灯在巷子里划了一道红,不见了。
他这一辈子,看过的人太多了。他爸教过他,干刑警的,第一眼就得把人看个大概。有的人一眼是好人,有的人一眼就不是。可这个李平安,他看了好几眼,愣是没看明白。
说他老实吧,他那句"赵家的水很深",不像老实人说的。
说他不老实吧,他那副木讷样,扫地扫得比谁都干净,所里谁使唤他,他都应着。
这小子身上,藏着东西。
常征把这个念头,跟那个名字一起,按在了心里。
值班室里,老周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嗓子,冲李平安直瞪眼:"你小子!刚才那话也是你能说的?"
"哪句?"
"就那句!"老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什么水很深!这种话也是你一个新人能往外蹦的?你不要命了?"
李平安放下笔,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是顺口一说。"
"顺口一说?"老周气得直拍大腿,"这种话能顺口说吗!让赵家的人听见,你几个脑袋够砍的?"
李平安没接茬。
老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这屋里不能抽烟,他知道。
"平安啊。"他压着嗓子,那语气忽然从训斥变成了絮叨,"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有前途。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你可别学常征。"
"学常哥什么?"
"学他那股子轴劲儿。"老周摇头,"常征是条汉子,这没得说。可他这条汉子,是要吃大亏的。他爸当年就是这么个人。你知道他爸当年……"
老周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反正你记住。"他重新开口,"在赵家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你好好当你的片警,将来调回城里,找个好人家,过你的安稳日子。别掺和。"
"掺和不起。"老周最后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赵家那座山,不是咱们这种人搬得动的。"
李平安听着,点了点头。
"老周。"他忽然问,"常哥他爸,当年是怎么没的?"
老周那张脸,"唰"地就拉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病死的。档案上写的,病死的。"
"哦。"李平安点点头,没再问。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拎着保温桶溜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你小子,晚上少瞎琢磨,早点睡。"
值班室里只剩李平安一个人。
天彻底黑了。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一团,把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
他在想常征。
准确地说,他在想,自己今天那句"赵家的水很深",是不是说早了。
他这个人,话少。活了这么多世,他早就学会了——在新的世界里,最该做的事就是闭嘴,多看,少露。他这一辈子栽的跟头,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嘴比脑子快。
可今天,常征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门口,那一瞬间,他没忍住。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一身是伤、心里揣着杀父之仇、却还穿着那身警服、还在一条黑路上硬扛的男人。他想起常征身上那股子清得发亮、又缠着恨的气。他忽然觉得,这么一个人,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扎进赵家这潭水里,太悬了。
他那句"赵家的水很深",与其说是提醒常征,不如说是他自己心里没忍住的一句自言自语。
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实话。是后悔,这句话一出口,他在常征眼里,就不再是那个"穿警服像偷来的、扫地特别认真的新人"了。
常征那种人,眼睛毒。他今天愣那一下,说明他听出味儿来了。从明天起,他李平安这个名字,就在常征心里头挂上了号。往后他一举一动,常征多半会多留个心眼。
这不是坏事。
可也不是好事。
李平安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自作自受。"他对着空气,给自己下了个评语。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翻到今天新写的那一页。他在"常征"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不是什么道术,就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勾。
勾的意思是:这人,以后得多看着点。
他合上本子。
夜深了。
派出所的值班室熄了灯,走廊里只剩应急那一星绿。李平安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插上门,拉上窗帘。
他没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帆布包。包里那套换洗衣服他翻到一边,露出底下那个旧化妆箱。
化妆箱是他姐的。
马小玲的。
他打开箱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几支化妆刷,一面小镜子,一盒朱砂,一沓裁好的黄符纸,还有一小截香。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又摸出个小小的铜香炉。
这些东西跟着他穿越了一个又一个世界,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箱子角都磨白了,里头的东西却一样没少。
他打开箱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这箱子他平时不轻易动。不是怕谁看见,是这箱子里装的东西,太沉。每一样,都连着一段他不愿多想的过去。
他看了那面小镜子一眼,很快把箱子合上了点,不让它对着光。
不想了。
想多了,手里的符,就画不下去了。
他把铜香炉摆在桌上,捏了一截香,凑到蜡烛上。
"嗤。"
烛火摇了一下,香头亮起一点红。一缕细烟直直地升起来,升到半空,被屋里那点风一吹,散了。
李平安盘腿坐在桌前,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铜壳打火机。
夏宗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