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所里电话响了。老周接了"嗯啊好知道了"几声,转头:"常征,你嘅活。"
"咩活?"
"新冶码头单案,刑侦大队话有两个目击者今日上昼要嚟所里报案,叫我哋呢边先接待,做个笔录,等大队嘅人嚟接。"
"边个?"
"一个代驾,叫吴飞;一个渔民,叫秦红霞。"
常征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拍手:"行,我嚟。"他起身走进里间小询问室,拉开椅子,拿起笔录本。
李平安坐外面继续翻书。但他耳朵竖起来了。
吴飞九点四十到。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满眼血丝,一进门就哆嗦——不是冷,是怕。老周给他倒杯热水,他双手捧着喝一口,呛得直咳。
常征拧开笔:"姓名。"
"吴……吴飞。"
"年龄。"
"三十四。"
"职业。"
"代驾。"
常征抬头看他:"寻晚,新冶码头,你睇见咩?"
吴飞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笔录本上。
"我……我送个客人到码头附近,客人落车,我骑电动车准备走。"他咽口唾沫,"我就睇见……睇见几个人,着黑雨衣,由一辆面包车落嚟。然后……然后有个人瘫喺地下。"
"边个瘫喺地下?"
"我唔识。一个……一个老人家。"
"着咩色衫?"
"蓝……蓝色夹克。"
"你睇见开枪嘅人未?"
吴飞的嘴唇开始抖:"睇……睇见一个。个唔高,肥,着黑雨衣。佢……佢手入有个嘢,我听到'砰'一声,个人就瘫咗。我吓到车都扶唔稳,连滚带爬走咗。"
"你走嗰阵,有冇睇清其他人?"
"冇……冇。我唔敢回头。"
常征"嗯"一声记着,又问了几个——时间、车牌、面包车颜色、逃跑方向。吴飞答得颠三倒四,但有几条清楚:凌晨一点半左右,码头,一辆白色面包车,四五个穿黑雨衣的人。
"你先喺度等住。"常征把笔录本翻过来让他签字,"刑侦大队嘅人一阵到。佢哋嚟之前,你边度都唔好去。"
吴飞签了字,手还在抖。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常征一把扶住。
李平安坐在外面隔着一道墙听。他能听见吴飞又快又浅的喘——吓破了胆的喘。他还在想另一件事:吴飞看见了赵鹏翔,他是关键证人。按剧本,吴飞和秦红霞一开始都报了案,后来秦红霞的女儿被绑,她在听证会上翻了供;吴飞呢,跑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布"护",就是要让吴飞跑不了——不是绑住他,是让赵家找不到他,让他安安稳稳把证作完。
可他心里也清楚,一张"护"挡得了初一挡不了十五。这层障眼,说穿了就是让赵家的眼线"觉得不对",觉得不对归觉得不对,赵鹏翔那种人,真要铁了心找一个人,办法多的是——查电动车、查代驾平台、查吴飞的通话记录,哪一条都比派两个生手蹲点靠谱。他今晚布的这几道符,顶多拖个三五天。三五天之后呢?吴飞要是还在昌武,赵家的人迟早能顺着别的线摸到他。
这就是他最头疼的地方。他一身本事能移山填海,可偏偏不能光明正大地用。他要是真豁出去,一个念头就能让赵家满门的气全乱了套,可那样一来,他这层"木讷新人"的皮就彻底撕了,往后还怎么在常征身边待?他只能像现在这样,东贴一张符,西撒一把气,在剧本的缝隙里抠哧。说好听点叫四两拨千斤,说难听点——他李平安什么时候干过这么憋屈的活?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把吴飞这家人也记进了账本。拖得一时是一时,等他把线头捋顺了,总得想个法子,让吴飞一家彻底躲开赵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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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红霞十点到。比吴飞镇定一点,也只是一点。她穿胶鞋,裤腿卷着,裤脚沾着鱼鳞,一进门就抓住常征胳膊:"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寻晚睇见杀人咗。"
常征把她按在椅子上:"慢慢讲。"
"我寻晚喺码头收网,"她声音又急又快,"涨潮咗,我多收咗一阵。就睇见……睇见码头那边上咗几个人,着黑雨衣。然后就听到一声响。我吓到蹲喺船后面,唔敢出声。我睇见……我睇见𠮶个肥嘅,佢手入揸住把枪。"
"你睇见枪?"
"睇见。短嘅,黑嘅。"她比划了一下,"佢开完枪,把枪塞入雨衣,然后几个人将……将第个人抬起,掟入海入面。"
常征的笔停了一下:"掟入海嘅系边个?"
"我唔知。"秦红霞摇头,"都系个男嘅,着花衬衫。我冇睇清块面。"
李平安坐外面,听到这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夏宗涛。赵鹏翔开完枪把他也扔进了海里。按剧本,他没死,被赵鹏超提前安排的丧牛救了。这件事,现在除了赵鹏翔和丧牛,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常征都不知道。
李平安低下头继续翻书,脑子里却在转:夏宗涛被扔进海,按剧本被丧牛救了,然后会变成赵鹏超的一把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打手,会在梅山饭庄朝常征开枪,会在码头杀更多的人。他现在在哪?被丧牛救了之后藏在哪?李平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起,夏宗涛这个人在所有人眼里应该已经死了。
但他没死。
他把这条记下了。以后有用。
他还想起秦红霞那个七八岁的女儿——按剧本,那孩子会被赵家绑走,秦红霞翻供不是不想作证,是女儿在人家手里。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妈昨晚看见了什么,不知道她妈报完案赵家的人会找上门。李平安想到那个睡得很沉的小呼吸声,心里"咯噔"一下。他布的"护"能罩住这间屋,罩不了孩子的学校、常去的小卖部。他得另想办法。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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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红霞做完笔录十一点半。常征把两份笔录订一起,走出询问室冲李平安招手:"喂,新来嘅。"
"嗯?"
"去,将呢两份笔录复印三份,送一份畀刑侦大队。"
"好。"
复印时他借着复印机的光,把两份笔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吴飞和秦红霞说的有几处对不上——枪响是"砰"还是"啪";面包车上下来"四五个人"还是"至少六个";开枪的是"胖子"还是"穿黑雨衣的都胖"。这些在刑侦里叫"证词矛盾",常征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他不是新手。
他刚走到值班室门口,就听见里头一个粗嗓门。
"常队!忙紧咩?"
李平安脚步顿了一下。他不用看都知道——那嗓门,那语气,那股油腔滑调又色厉内荏的劲儿,赵鹏翔。
他推开门。赵鹏翔坐常征对面跷二郎腿,夹着雪茄,今天没戴金链但腕上的表闪得晃眼。身后俩黑T恤手下站门口,手插裤兜,眼珠子滴溜溜转。
"哟,常队,忙紧呢?"赵鹏翔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弹灰,"听讲新冶码头寻晚出事咗?"
常征脸没什么表情:"听讲咗。"
"死嘅系边个啊?"
"唔知。"
"唔知?"赵鹏翔乐了,"你唔系喺所里?所里唔就管呢笪地?"
"所里只管接警出警。"常征把笔往桌上一扔,"死人嘅案归刑侦大队。我就系个畀下放嘅副队长,唔归我管。"
"冇咁讲嘛常队。"赵鹏翔往前凑,"你同我仲装?我哋边个同边个。你就同我透个底,死嘅系唔系海味鲜𠮶个夏宗海?"
常征看了他一眼。"我乜都唔知。赵总你要查案,去刑侦大队问。我呢度只系个派出所,冇咁多消息。"
赵鹏翔眼眯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常征这么不给面子。但他脸皮厚,笑了笑又把雪茄叼回嘴里:"行,行。常队唔讲,咁我就唔问啦。"他站起来拍常征肩膀,"常队,我同你讲单事。你返刑侦大队单事,我喺度运作紧。你再等等,好快有信啦。"
"谢啦。"常征面无表情。
"客气咩。"赵鹏翔笑着转身,一眼看见门口的李平安,"哟,呢个系边个?"
"新来嘅。"常征说,"所里啱啱分嚟嘅大学生。"
赵鹏翔上下打量李平安一眼。李平安穿着那身大一号的警服,袖口卷两圈,怀里抱一摞复印件,活脱脱一个刚出校门的书呆子,还冲赵鹏翔木然地点了点头。
赵鹏翔笑了,拍拍他肩膀,力气不小:"大学生?好好干。喺呢笪地,有事揾赵哥。"
"嗯。"
赵鹏翔哈哈一笑,带手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学生,你叫咩名?"
"李平安。"
"李平安。"他念了一遍,笑,"好名。平安平安,平平安安。"他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往桌上一放,"攞住。新来嘅,买啲水果食。喺呢笪地,有事揾赵哥。"
李平安看着那个红包。
他心里差点乐出声。赵鹏翔这一手,他前世见得多了——先拿话探,再拿红包试,你收了,他就觉得你这人有缝可钻,下回还能拿更大的来撬;你不收,他表面上笑着说"有志气",背地里照样把你归进"不识抬举"那一堆。横竖他都不亏。这种拿钱砸人的套路,在昌武这地方,怕是从赵啸声那辈就玩熟了。
他扫了一眼那红包的厚度。里头塞的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基层民警小半年的工资。赵鹏翔拿这个砸他一个刚报到的新人,一来是试他,二来也是做给常征看——我赵某人到哪儿都能随手收买人心,你常征保得住自己,保得住你手底下这帮新面孔吗?
李平安心里冷笑。别说一个红包,就是把赵家那座金山搬来摆在他面前,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他现在的身家,真论起来,赵啸声全部家产加一块儿,未必比他账上一个零头多。世界首富这层马甲,他压在箱底还没动呢。可他面上半点不露,就那么木木地看着那红包,像在掂量这钱该不该拿。
常征在旁边"哼"一声:"赵总,所有规定,唔收群众嘅嘢。"
"咩群众唔群众。"赵鹏翔摆手,"我就睇呢细路顺眼。小李系嘛?攞住。"
李平安看了一眼常征。常征脸没表情,但眼睛在说:你敢收一个试试。
李平安把红包推回去:"多谢赵总,我唔使。"
赵鹏翔愣了一下,又笑:"行,有志气。"他把红包揣回兜,拍拍李平安肩,"行,赵哥唔勉强你。以后有事,出声。"
"嗯。"
人走了。门关上。常征"哼"一声挥散雪茄烟雾:"乜嘢嚟嘅。"
他转身看李平安:"你头先点解唔收𠮶个红包?"
李平安一愣:"所有规定。"
"所有规定个屁。"常征说,"你收咗,赵鹏翔高兴,你都好过。你唔收,佢记恨你。"
"我唔想佢记恨我。"
"你唔收,佢一样记恨你。"常征说,"喺赵鹏翔眼入,你唔收佢嘅钱,就系唔畀面。唔畀面,就系同佢作对。"
李平安没说话。常征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你做得啱。唔该收嘅钱,唔好收。收咗,你就企咗佢嗰边。你而家企我呢边,明唔明?"
李平安点头。
"明就好。"常征说,"喺呢个所里,你跟住我,冇人敢喐你。但你如果够胆收赵鹏翔嘅钱——"他顿一下,"我第一个唔饶你。"
"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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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征靠在椅背上看他。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不知道冰底下有多深。
"你寻晚,"他说,"巡逻到几点?"
"两点几。"
"两点几喺边片?"
"河滨路。"
"河滨路。"常征重复一遍,点头,"咁你睇见码头方向嘅火光未?"
"冇。落雨。"
"落雨确实睇唔到。"常征又点头,忽然问,"啱咗,你话你寻晚喺东边巡——东边𠮶条路上,系咪有个修车铺?"
李平安愣了一下。"咩修车铺?"
"就河滨路快到码头𠮶个岔口,有个修摩托车嘅。"常征说,"我寻日落班路过,仲喺佢𠮶度补过胎。"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李平安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木然样子,像根本没听出这是个试探。
"冇注意。"他说,"我行得急。"
"哦。"常征笑了笑,"行啦,去啦。"
李平安转身走出值班室,到走廊上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袖口——还潮着。那双沾海边黑泥的帆布鞋,在他桌底下。
他刚才说错话了。不是"河滨路"那个谎——那个圆得上。他错的是另一件:刚才赵鹏翔问"死的是不是夏宗海"时,他正站在门口,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常征看见他的手了。他抱着那摞复印件的手,在听到"夏宗海"三个字时,紧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常征不是常人。常征是刑侦副队长,吃的就是这碗饭,能从一个嫌疑人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他在撒谎。
李平安在走廊上闭了下眼。
第一道缝。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睁开眼,走回座位,继续翻那本《治安管理处罚法》。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像在打拍子,又像在算什么。他在算:赵鹏翔这条命,按剧本还撑不了多久,但撑不到他李平安亲自动手。他不能直接杀人,这是天条。他只能让死人开口,让活人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