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住在老城区边缘那片自建房,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楼底下挂着个灯箱写"代驾接单点",一半不亮了,只剩个"驾"字在雨里发着惨白的光。
李平安凌晨四点到的,没走近,站在斜对面那条巷子的屋檐下。
三楼那扇灯亮了一夜。窗帘拉着,人影晃来晃去——吴飞没睡,从码头跑回来就没合过眼,李平安猜的。一个普通人半夜撞见人被一枪打死,回家能睡着才怪。
他又看楼对面那棵大榕树。树底下停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深色膜。但李平安看得见——车里坐着两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赵家的人。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
赵鹏翔杀了人,头一件事不是跑,是查有没有人看见。他大概已经猜到码头上那个代驾的电动车还扔在路边,渔民的小舢板还系在桩上。他不知道是谁看见了,但他知道一定有人看见了。所以他的人连夜出动,把码头周边可能的目击者家附近全蹲上了。
李平安看了那辆面包车三秒,没急着动手。先观察车里那俩——开车的手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闲不住;副驾驶歪在座椅上像打盹,但每隔十秒睁眼瞟一眼吴飞家窗户。生手,但不是完全生手。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符。
符是他自己画的,朱砂用他自己的血调的——马家的符不用鸡血不用墨,用血。他的血。这东西在马家内部叫"本命符",威力大,但费自己。他这一身血,比这世上任何朱砂都管用。
两指一弹。符纸没飞出去,就那么凭空贴在了空气中——贴在吴飞家那栋楼周围、方圆五十米的一个看不见的罩子上。
这就是"护"。
不是刀枪不入的结界,是一种"气"——把这一片的气场搅浑,让外面的人看不清楚、听不真切、想不明白。赵家的人蹲在车里,会觉得一切正常;可只要他们想靠近这栋楼五十米以内,就会"恰巧"走错路,"恰巧"车打不着火,"恰巧"手机没信号。
不是魔法,是障眼。他李平安要真动用法术,这一整片城区的煞气都能被他翻个面;可他现在要的不是翻,是藏。藏得越高明越好。
做完这些他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停了。他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符。这张不一样,上面画的不是"护",是"引"。他把符纸折成极小的方块,用一块口香糖粘在面包车底盘上。
这张符会让车里那两个人,从现在起每隔半小时就"恰巧"收到一条错发的赌球群开盘短信。他俩会忍不住聊两句,聊完发现——哎?怎么天亮了?怎么蹲点蹲忘了?
不是大手段,但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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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走远,绕到巷子另一头找了个早点摊,搬个小马扎坐下,要了碗白粥。他想看看他的"护"管不管用。
早上五点半天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骑车出来买菜。面包车里那两个"醒"了——其实没怎么睡,就是眯了会儿。开车那个打个哈欠,看一眼吴飞家三楼。
灯还亮着。
他掏手机看了一眼,皱眉:"做咩啊?我手机信号呢?"
副驾驶那个也掏:"我都冇。"
"你睇下你𠮶部。"
另一部摸出来:"呢部都冇。"
"操。"开车那个骂,"系呢笪破地方信号差?"
他推门下车,举着手机在巷子口来回走两步。"哎?有咗!"他走出去大概五十米,忽然叫,"哎你睇,有信号啦!"
副驾驶也下来举着手机往巷口走。"哎?点解又冇咗?"
"你行过我呢边。"
两个人在巷子口来回走了两趟,走得满头大汗。
李平安坐在早点摊后头,慢悠悠喝粥,看着那俩跟傻子似的来回窜,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就是"护"——它让这一片的气场变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们只会觉得今天运气不好。
他喝着粥,心里给这套障眼法打了个分。凑合。搁在他全盛时期,他一个念头就能让这一片的人把这栋楼当成一堵墙绕着走,哪用得着贴符。可现在他得藏,得装,一张一张地省着用。说起来也是憋屈——他这身本事,放在正道上能移山填海,如今却拿来帮人挡两个泼皮无赖的眼线。他姐要是看见,准得笑他"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可转念一想,他姐当年不也这样?一身通天的本事,天天蹲在人家门口收几百几千块的驱魔费,打完鬼还得跟客户讨价还价。这行当里最厉害的人,干的往往是最琐碎的事。他这么自我安慰了两句,居然舒坦了点。
他把粥喝完,放下两块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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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飞家出来,他没直接回所里,绕了个大圈穿过老城区的巷子,走到城东海岸线。
天还没亮,海风很大,吹得警服下摆啪啪响。他沿海堤走了二十分钟,看见那一片渔民自建的平房——一排一排沿海堤搭起来,屋顶压着砖头,怕台风掀瓦。秦红霞家在最东头,门口拴条黄狗,见生人就叫。
他到的时候天蒙蒙亮,雨停了。他没走近,站在海堤另一头,隔着一片晾渔网的空地,看秦红霞家那扇黑着灯的窗。
灯没开。但他看得见——她坐在窗前小板凳上,双手抱膝,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渔民的女人哭都是不出声的,怕吵醒孩子。
他把视线往旁边移了移。
秦红霞家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工具房里,有动静。不是人,是一个烟头的红光,从破了的窗纸后面透出来。
又是赵家的人。比蹲吴飞家那俩更专业——不蹲车里,蹲屋里,连灯都不开。他认得那个烟头的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烟瘾大的人的抽法,跟赵鹏翔的司机黑头一个德性。
他没急着布"护",先在海堤上站了一会儿,把秦红霞家周边地形看了一遍:东是海,西一排平房,北一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南那片晾渔网的空地。他需要四个方向都布上"护"。布一张要花一张符,他口袋里只剩八张了——吴飞家用了两张,秦红霞家这边要四张,还剩两张,留着。
他从海堤跳下去,贴着墙根像只猫溜到秦红霞家后窗底下。蹲下听了听——秦红霞还在抽鼻子,里屋传来一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女儿,七八岁,睡得很沉。
李平安掏出一张符,指尖捏着,贴在后窗窗框上。符纸无声无息地贴上去,像贴在一层看不见的膜上。起身,溜到西墙根,第二张。再溜到北墙根,第三张。最后南边——晾渔网的空地,他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把第四张符埋在一丛狗尾巴草底下。
四个方向,四张符。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这间小平房完完整整罩在了里面。从现在起,赵家的人想靠近这间屋五十米以内,就会"恰巧"走错路,"恰巧"被狗追,"恰巧"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汪"。
那条黄狗不知什么时候从院里跑出来了,蹲在他身后三米远,歪头看他。没叫第二声,就那么蹲着,尾巴在地上扫两下,"啪嗒啪嗒"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李平安低头看它。狗的眼睛是亮的。狗看得见"气"。它知道他不是坏人。
他蹲下摸了摸它的头。狗毛湿了一绺一绺的,一身海腥味。
"返去。"他说,"睇好你屋企。"
狗"呜"了一声,转身跑回院子,用鼻子拱开一条门缝钻了进去。
天边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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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急着回所里,绕到海堤另一头,蹲在一丛芦苇后面看那间工具房。他想看看,这边的"护"管不管用。
早上六点,太阳没出来,海面飘一层薄雾。工具房门"吱呀"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伸着懒腰出来,黑夹克,头发乱蓬蓬,眼里全是血丝——蹲了一夜熬的。他掏手机看了一眼,骂了句"操"。
"冇信号?"他自言自语,"呢个鬼地方。"
他往秦红霞家方向走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儿皱眉,看着那扇门。他明明想过去看看那女人是不是真在家,可脚就是迈不动——不是迈不动,是他忽然觉得不对,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不适合靠近那间屋。
他又退两步,还是不对。站在原地挠头,蹲了一夜什么都没看见,本来想天一亮就过去,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不想去。他掏烟点上,蹲在工具房门口抽。一根完了又一根。抽完第二根,站起来拍拍屁股,掏出手机给赵鹏翔打电话。
"翔哥,呢边……呢边冇咩事。𠮶女嘅喺屋企,细路都喺屋企。要唔要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嗯"了几声,挂了,又蹲回门口接着抽烟。
李平安在芦苇丛后头看着这一切。他没动,看那个瘦高个从六点抽到七点,抽了整整一包,始终没踏进秦红霞家五十米以内。
成了。他拍掉裤子上的草,转身往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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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急着回所里,在斜对面的早点摊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得很慢。早点摊老板是个胖子,一边炸油条一边跟他唠嗑:"警察同志,咁早啊?"
"嗯。"
"寻晚你听到枪声未?"
李平安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咩枪声?"
"就半夜一点几,我起身屙尿,听到东边'砰'一声。我仲以为边度放鞭炮添。"老板嘿嘿一笑,"呢笪地,乜怪事都有。前排罗明单事,你知未?话自杀。边个信啊。"
李平安没接话。
老板见他不吭声,又自顾自往下说:"我同你讲,罗明单事,我哋街坊四邻心里都有数。嗰罗明系咩人?老实巴交一个人,点会自杀?佢咪就系举报咗赵家嘛。"他说着压低声音,"我听讲啊,罗明个老婆,腿都畀人打断咗。罗明个仔,到而家都搵唔到。你话呢啲唔系赵家做嘅,系边个做嘅?"
李平安把豆浆喝完,放下两块钱,站起来走了。他没回头。但他心里记下了——连早点摊老板都知道罗明的事。在昌武,赵家的事不是秘密,是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说。这就是赵家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地方。
他走回所里时,天边已经大亮。昌武的清晨,是从海鲜市场开始的。五点半,第一辆运鱼的卡车开进市场,后头跟着三轮车、手推车、自行车。渔民光膀子把一筐筐鱼卸下来,吆喝着讨价还价。鱼腥气混着柴油味、油条香、豆浆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李平安看着这一切,想起夏宗海。夏宗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也是来这个市场。他不坐办公室,就蹲在码头边上跟渔民一起抽烟、一起讨价还价。他不是老板,他是渔民中的一个。现在他死了,市场还是那个市场,鱼还是那些鱼,渔民还是那些渔民,只是少了一个每天早上五点来蹲在码头边上的人。
李平安心里那点玩世不恭,又沉了沉。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这种"少了一个人,世界照转"的场面。可每见一次,他还是要在心里给那个走了的人,烧一炷根本不存在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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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征早上八点到所里。他骑辆破摩托,车把上挂两个塑料袋,一袋油条一袋豆浆,把车往院里一扔,大步流星撞进值班室,把油条往老周桌上一摔:"老周,你嘅。"
"哟,常大队今日咁早?"
"屁嘅大队。"常征拉开椅子灌口豆浆,"畀人下放嘅副队长,仲大队呢。"
他说着,眼睛扫了一圈值班室。
李平安坐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摊本《治安管理处罚法》,头也不抬。袖口卷两圈,桌上一个搪瓷缸,水还冒热气。
"新来嘅。"常征喊他。
"嗯?"
"寻晚值班?"
"嗯。"
"出事咗知唔知?"
李平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咩事?"
"新冶码头,死人咗。"常征咬一口油条,含混地说,"凌晨两点几报嘅警,刑侦大队去咗。我啱喺群里睇到消息。"
"哦。"李平安低头继续翻书。
"哦?"常征挑眉,"你就一个'哦'?"
"咁该讲咩?"
常征被他噎了一下,乐了:"行,你条友,比我仲沉得住气。"
老周在旁边插嘴:"常队,呢细路寻晚一点几就出去巡,话东边路灯坏咗去睇。返嚟嘅时候成身湿透,换咗衫,到而家都仲未干。"
常征看了李平安一眼。
李平安的袖口确实还潮着。他那双帆布鞋放在桌底下,鞋尖沾着泥——不是所里周边的黄泥,是海边特有的、混着贝壳渣的黑泥。
常征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视线,接着啃油条。
"你寻晚去边片巡嘅?"他语气很随意。
"东边。沿住河滨路行咗一圈。"
"河滨路离新冶码头都唔近喎。"
"我行得慢。"
常征"嗯"一声,没再问。但他心里记下了——这小子鞋上是海边的泥,河滨路没有海。6
(੭ˊᵕˋ)੭ 文笔超棒,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