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码头。
夏宗海站在码头边,身边站着个年轻人——比他瘦,比他白,穿花衬衫,耳朵上挂着金耳钉。他弟弟,夏宗涛。
夏宗海在跟他说话。李平安听不见声音,但能从口型手势里拼个大概。夏宗海指着码头上那些补网的、搬鱼的、抽烟的渔民,一个一个指过去,手势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硬塞进弟弟脑子里。
夏宗涛在摇头。
李平安"看"不见弟弟的脸,残魂的视角里只有夏宗海自己看到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夏宗海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看见了夏宗海心里那桩陈年旧事。
二十年前,新冶码头还是个烂泥滩,渔民凑钱搭了几间棚子打鱼糊口。夏宗海那时候三十出头,也是渔民,跟他爹出海。他爹遇上台风,船翻了,人没回来。是码头上的老渔民凑钱给他爹办了丧事,凑钱供他弟弟夏宗涛读完了高中。
从那时候起夏宗海就立了个规矩:他做海鲜生意,收购价永远比别人高一毛。
别人笑他傻:"做生意不压价怎么挣钱?"
他说:"我唔赚嗰啲黑心钱。"
就这一句,说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从小渔民做到海味鲜集团的老板,昌武海鲜市场占了六成份额,渔民嘴里叫他"夏善人"。可他还是住码头边那栋旧楼,还是抽两块五一包的烟,还是每天五点起来看渔民卸货。
夏宗涛不理解。大学毕业进公司当总经理,觉得他哥死脑筋:收购价高一毛,一年少赚几百万。几百万啊哥,你知现在昌武的房子多少钱一平?
夏宗海说:"我唔知。我净系知渔民一年打三百日鱼,碰到台风仲要蚀本。我压咗价,佢哋连饭都食唔上。"
夏宗涛说:"嗰啲系佢哋嘅事。"
夏宗海说:"嗰个系我嘅事。"
兄弟俩为这事吵过不知多少回。最凶的一回,夏宗涛把一摞账本摔在他哥面前:"你自己睇!今年上半年你畀人多收咗三百二十万!三百二十万!够我买两层楼!"
夏宗海看都没看账本。他说:"嗰三百二十万,系一百三十七户渔民半年嘅油盐钱。你要买楼,自己赚去。"
夏宗涛摔门走了。从那以后兄弟俩一个月说不上三句话。夏宗涛在外头自己认识了些穿黑T恤、开豪车、嗓门大的人,觉得比他哥那闷葫芦有意思多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赵鹏翔的人;他更不知道,赵鹏翔找他,不是因为他有意思,是因为他是夏宗海的亲弟弟——拿下他,就能从他哥身上撕开口子,吃下整个海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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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跳了。三天前。海味鲜办公室。
夏宗海坐在办公桌后,对面赵鹏翔跷着二郎腿把玩打火机,身后站两个黑T恤手下,像两尊门神。
李平安从残魂碎片里拼:赵鹏翔要入股。海味鲜做了二十年,赵鹏翔想插进来占大股。价都谈好了,夏宗海一点头,五千万立马到账,还给夏宗涛安排个副总裁,工资翻三倍。
夏宗海没点头。他摇了摇头,嘴动了一下,三个字——
"不能干。"
赵鹏翔脸沉下来,"啪"地合上打火机,身子前倾:"夏老板,我赵鹏翔畀面你,先坐低同你倾。你唔好畀面唔要面。"
夏宗海说:"赵总,我唔系唔畀面。海鲜市场呢单嘢,我做咗二十年,靠嘅系渔民信我。我将股转畀你,你第一件事就系压价。压到几耐?压到渔民连柴油钱都赚唔返。我唔可以做呢单嘢。"
"我压唔压价,同你有咩关系?"
"同我有关系。"夏宗海说,"嗰啲渔民,系我叔伯,系我兄弟。我老豆出海死嗰阵,系佢哋凑钱办嘅丧事;我阿弟读书,系佢哋凑嘅学费。我而家将市场畀你,你压佢哋嘅价,佢哋活唔落去——我对唔住我老豆。"
赵鹏翔笑了。那笑很薄,像刀背。
"夏宗海,"他说,"你以为你同边个讲嘢?"
"我同一个想买我公司嘅人讲紧嘢。"
"你会后悔。"
"我唔后悔。"
赵鹏翔站起来拍他肩膀,手重得夏宗海肩歪了一下。"行,你等住。"走到门口又回头,"夏宗涛𠮶边,我已经倾好咗。"
夏宗海的脸,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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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跳。当天下午,码头。
夏宗海带着夏宗涛站在码头边,一个一个指那些渔民——补网的老陈,搬鱼的小王,收钱的刘婶,还有那个李平安白天见过的缺牙老头。他跟弟弟讲,这家有几口人,那个孩子在哪上学,这个月台风天亏了多少钱。
夏宗涛不听:"哥,你就系心软。"
夏宗海说:"我唔心软,边个心软?"
"佢哋死唔死关你屁事。"
夏宗海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响。
夏宗涛捂着脸瞪他哥。夏宗海说:"你再讲一遍。"夏宗涛没讲,转身走了。
夏宗海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看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又转过身,看那些还在干活的渔民。雨开始下了,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看雨一点一点把码头的水泥地浇黑。
他大概知道赵鹏翔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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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跳成傍晚。雨更大了。
码头上多了几个人,全穿黑色雨衣,雨帽压得低。为首那个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大,走路外八字,说话时爱用手指戳人胸口,一下一下。
赵鹏翔。李平安认出来了——七天前在派出所门口见过,脖子挂粗金链,大声讲电话:"罗明单嘢搞掂咗,新闻都报咗,自杀。"
最后一次谈。
这一段残魂的记忆格外清楚——夏宗海死得太突然,临死前那一瞬,他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了魂魄里。李平安"看"得比白天那几段还真切,连赵鹏翔雨衣上的水珠往下淌的轨迹都看得见。
赵鹏翔身后那几个黑雨衣手下,这会儿全摘下了雨帽。李平安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赵鹏翔的司机黑头,三短一长的抽烟法;另一个外号"猴子",手底下出过两条人命。这两个人今晚亲自到了码头,说明赵鹏翔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把最得力的打手全带来了。他们站在雨里,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夏宗海,像几条等主人下令的恶狗。
李平安从碎片里拼:赵鹏翔说,夏宗海,我最后畀你一次机会。你签,定唔签?
夏宗海说,唔签。
赵鹏翔说,你阿弟已经签咗。
夏宗海愣了一下,转头看夏宗涛。夏宗涛站在雨里,低着头,不敢看他哥的眼睛。
夏宗海的脸一点一点白了。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苦:"好。好。我知啦。"
赵鹏翔上前一步:"夏宗海,你唔好敬酒唔食食罚酒。我赵鹏翔喺昌武混咗二十年,仲冇人够胆同我咁对住干。"
夏宗海说:"你混你嘅,我做我嘅。井水不犯河水。"
"而家唔系井水不犯河水嘅事。"赵鹏翔说,"海鲜市场,我要定咗。你签,我畀你五千万;你唔签——"他顿了一下,"你唔签,你就一蚊都攞唔到。你阿弟都攞唔到。你嗰啲渔民兄弟,都攞唔到。"
夏宗海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赵鹏翔,你知唔知我点解做呢行?"
"点解?"
"因为我老豆死喺海里。"夏宗海说,"佢死嗰阵,我阿弟先八岁。系码头啲渔民凑钱,将佢凑大嘅。我而家做海鲜生意,赚嘅每一文钱,都有佢哋一份。我将市场畀你,你压佢哋嘅价,佢哋生存唔到——我对唔住我老豆。"
"你同我扯呢啲?"
"我唔系扯。"夏宗海说,"我系话畀你知,呢件事冇得倾。"
赵鹏翔的脸一点一点黑了。他后退一步,从雨衣里掏出那把枪。黑色的,枪管很短。
夏宗涛退了一步。
夏宗海没动。他转过身,面朝大海。雨很大,海面是灰的,渔船是黑的。他望着那片灰扑扑的海,说了最后一句话。李平安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里读出来了——
"我对得起他们。"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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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睁开眼。
雨还在下。他身边那片悬空的雨点"哗啦"一声砸下来,打在他肩上,冰凉。
夏宗海的残魂已经散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影子,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李平安站在原地没动,消化刚才看见的东西。
赵鹏翔要入股海鲜市场。夏宗海不肯——不是嫌钱少,是赵鹏翔一接手第一件事就是压收购价,压到渔民连柴油钱都挣不回来。夏宗海说"我唔可以昧良心",就这一句。而他亲弟弟,为了钱,把他卖了。
李平安低头看地上的尸体。雨把夏宗海脸上的血冲干净了。他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释然——李平安想了想那个词——像终于不用再跟弟弟争,不用再跟赵鹏翔谈,不用再看渔民的脸色了。
一个不昧良心的人,死在了不昧良心这件事上。
李平安蹲下来,把夏宗海那双睁着的眼轻轻合上。
"好啦。"他声音很轻,"我知啦。"
他站起来,开始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他走过的脚印用脚把水搅浑,跟码头原有的脚印混在一处;蹲下时膝盖压出的两个泥印,用手抹掉;那把伞甩干水重新撑开,往所里走时故意绕个大圈,从码头北侧矮墙翻出去,再从大路绕回来。他干这些的时候手很稳,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抹自己的痕迹,比抹桌子还熟练。
做完这些,他站在离码头五百米的一棵榕树底下,掏出手机拨110。
"喂,110咩?新冶码头,有人……"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加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有人死咗。"
报了位置,挂电话。他靠在榕树上撑着伞,看码头方向。雨还在下,远处警笛声响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被惊动的狗。
李平安看着那些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雨幕里闪,面无表情。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门儿清。夏宗海死了,两个目击者——一个代驾一个渔民——明天会去所里报案。然后赵鹏翔会来打听消息,常征会装不知道,案子被刑侦大队接走,证人被威胁,被翻供,赵鹏翔无罪释放。
这是剧本。但这一世,剧本里多了他。
他得去看看那两个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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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到现场的是隔壁城南所的两个年轻巡逻民警。他俩跳进码头,手电筒一晃看见地上的尸体,拿手电的那个"嗷"了一声,手电差点掉地上。
"妈……呢……呢真死咗?"
开车那个强点,声音也在抖:"唔好……唔好郁。保护现场。等大队嚟。"
李平安躲在榕树阴影里看着他俩,想起了自己"入行"那会儿。其实他入行入了几百年了,但他第一次见死人——那时候他还叫马平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躲在马小玲身后——反应跟这俩年轻人一模一样。
马小玲那时候怎么说的?"怕咩。"她掏出口红对着小镜子补妆,"死人又唔会咬你。"
他说:"姐,我怕嘅唔系死人。我怕嘅系活人。"
她笑了:"细佬,你呢句,比我活咗五十年都明白。"
李平安嘴角动了动。这话他很久没想起了。
二十分钟后,刑侦大队到了。打头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车的是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下车先扯了扯领带——张秋峰,刑侦大队长,常征的顶头上司,原著里被赵家腐蚀的暗线,现在还没人知道。
张秋峰站在码头入口扫了一眼尸体,皱眉。"边个报嘅警?"
"110转嘅。"旁边小警察说,"一个男嘅,声抖得厉害,冇留名。"
"查电话未?"
"查咗,公用电话。河滨路路口𠮶个。"
张秋峰"嗯"一声,蹲下看了一眼尸体,又看地上弹壳——弹壳还在原处。他戴上手套,拿笔把弹壳夹进证物袋。
"死者身份查咗未?"
"紧查。睇身形,似系新冶码头做海味生意嘅夏宗海。"
张秋峰的手顿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一下。但李平安在榕树上看得清清楚楚。
"夏宗海?"张秋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系。海味鲜集团嘅老板。"
张秋峰站起来,摘手套,掏手机走到一边拨了个号。李平安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得见那个背影——站在雨里,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给谁打电话,李平安不用猜。赵家。
他站在榕树阴影里,把张秋峰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大概——其实他听不见内容,但他看得见张秋峰打电话时肩膀那细微的抽动,看得见他点头哈腰的样子,看得见他挂电话之后抬手抹了把脸的动作。一个刑侦大队长,在自己辖区的命案现场,背对着手下偷偷摸摸给一方势力报信,报完信还得擦把脸镇定一下。这副样子,比他亲手给赵家递刀子还难看。
李平安心里给张秋峰也记了一笔。原著里这个人是赵家埋在刑侦大队的钉子,藏得很深,连常征都被他瞒了好些年。可在他李平安眼里,张秋峰那点猫腻根本不叫藏——他身上的气,黑得发灰,跟赵家那群打手一个路数,只是披着身警服,把那层黑盖住了大半。这种人,他不用听电话,闻着味就知道是哪头的。
他现在不动张秋峰。动了张秋峰,等于直接告诉赵家"有人在盯着你们的内线",反倒打草惊蛇。他得留着这颗钉子,让他继续往赵家那头递消息——递的消息,正好可以被他掺着私货送过去。这种事他熟,上一世他跟马小玲演戏,不就常干吗?表面上把消息漏给邪祟,实际上漏的全是喂好的饵。张秋峰这条线,他先用着,等收网那天,连人带线一块儿拽出来。
他看那通电话打完,看张秋峰把手机揣回兜,看法医开始拍照取证,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4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