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韬有点紧张,太久没看到真正属于安黎的那种眼神了。
所有人都等了一会儿,贺知韬迎着众人的目光,在一阵风声里说:“你好,安黎,我叫贺知韬,你的新同桌,是被你保护过的人,也是心甘情愿保护你的人。”
这是他一直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他没理由说他喜欢安黎,但他至少可以说他会保护她。
安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脸上的笑渐渐明显。
次日李医生又来了,她的脸上新增了一道浅浅的疤,仔细看过后紧皱的眉头逐渐舒缓,“她的情况好了一点,现在她已经愿意迈出第一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多和她说一些或者做一些开心的事。”
“她为什么不说话?”上官韵从没听过她说话,有点好奇。
李医生收起听诊器,“不知道,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正常来看她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说话,或者她的心理还不足以支撑她说话。”
“你的状态似乎也好了一点。”李医生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随口一说。
上官韵笑了一声,看向上官曲,“谢谢,但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这个人是指李医生。
李医生打开门,“谢谢关心,如果你也有个难缠的孩子的话,或许你也不会比我好很多。”听到这句话上官韵挑了挑眉,她并不打算有个孩子。
关门的声音消失,安黎眨了眨眼,茫然的盯着门的方向。
楼下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屋内,“妈妈,我的生日蛋糕定好了吗?我要最漂亮最漂亮的蛋糕。”
“当然了,最漂亮的小公主当然要最漂亮的蛋糕了,妈妈现在就带你去拿好不好啊?”妈妈摸摸她的头。
“好。”
蛋糕?生日?庄鱼突然想起来安黎这一年似乎没有过过生日。
她悄悄退到最里面坐下,拿起手机。
庄鱼:燕燕,你知道安黎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燕行于高空:作为你最厉害的同桌,就算不知道那我也一定会找到!
时隔一年,二人已经十分熟悉。
燕行于高空:找到了,安黎的生日和你差的有点远,她出生在夏天,你出生在冬天。
庄鱼:有具体日期吗?
燕行于高空:你是1.20,她是7.20。
那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信息轰炸。
燕行于高空:这是什么意思?
燕行于高空:你要给她过生日?是她好了吗?
燕行于高空:她什么时候好的?我能去吗?
钱熙燕看着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对面的庄鱼默默删掉已经打好的“谢谢”二字。
庄鱼:她有了点好转,就在昨天,我想给她补一个生日。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顺便帮我去余欢蛋糕店带上我定的蛋糕吗?
钱熙燕回了一个小猫立正敬礼的动态表情,和她本人有点像,呆呆傻傻的。
燕行于高空:[保证完成任务]
燕行于高空:等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还在上官老师家里吗?
说实话她还是有点发怵的,一般都有女孩子文科好的传言,她偏偏喜欢解一些难以解开的难题。
不久前的大考她的英语成绩仅有32分,数学成绩是英语的四倍有余。
庄鱼:是的。
为了庄鱼,为了安黎,为了与英语更进一步!拼了!
下午五点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雪花,钱熙燕姗姗来迟,带着生日蛋糕一起。
还是上官韵开的门,门外是一个比那个鱼高一点的小女孩,扎着两个丸子头,抱着蛋糕盒。
钱熙燕空出一只手摇了摇,“嗨,你好?是上官曲老师的家吗?”看着这张和上官曲有些相似的的脸,又在这么冷的神色下质疑自己,嘀咕着:“我不是走错了吧?”
“进来吧。”上官韵让开一条路。
进去后钱熙燕不仅看到了庄鱼和安黎,还有上官曲、林意霜、贺知韬以及季羽菲。
见到熟人钱熙燕明显有些激动,一只手提着蛋糕盒上的带子就想往里跑,又止住脚步,“小鱼!!怼……菲菲也在啊!还有霜霜!贺知韬你怎么也在?”
一堆女生里出现一个男生,不止是一丁半点的稀奇,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可能是因为我想在这里吧。”贺知韬耸耸肩,起身接过蛋糕放进冰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钱熙燕。
上官韵准备关门,突然门上传来拉力,上官韵慢慢松手又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不好意思,上官老师,我已经听说了你们要给安黎过生日,这种热闹的事情必须要叫上我啊……”郑老师的语气越来越弱。
“你这儿,确实够热闹啊。”
郑老师进去后,上官韵又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后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这个环境太糟糕了,她还是回到自己的空间更舒服一点。
今天很热闹,这是安黎脑袋里仅有的想法,这些人都很熟悉,而且有点……开心?
“安黎,安黎?安黎!”郑老师叫了一会儿,安黎沉默地看着她。
上官曲又说了一遍李医生说的话,郑老师彻底明白了,但安黎一天不说话,就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也不会有人能从根源上为她解决问题。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围成一圈做到了餐桌前。
安黎其实记不清这些人到底是谁,但从心底来说她也并不抗拒这些人,至少没出现什么不好的反应。
最中间是庄鱼订的蛋糕,四周摆着六荤三素,只有一道红烧鲤鱼是庄鱼亲手做的,剩下的菜里面一道素菜是郑老师做的,其余的全是出去买来的。
没办法,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厨艺精湛的。
上官韵又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偶尔抬眸看几眼坐在庄鱼和林意霜中间的安黎。
灯光熄灭,上官韵依靠手机的一点亮光把火柴递给贺知韬,最后中间一团亮光将氛围烘托出来。音乐响起,除了上官曲和郑老师外,其他人都在唱歌,上官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生日快乐,余生无恙。”
庄鱼喜欢热闹,但她不喜欢人多,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有脸盲症。
她觉得所有人的脸都是千篇一律,安黎并不特殊,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她已经记不清了,是她的气质或是性格,又或者只是这个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认为了,她还是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上官韵两边坐的是不爱热闹的庄鱼和上官曲,庄鱼依稀听到了上官韵的祝福,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在抬头看到安黎的时候,庄鱼又舒缓了神色,“生日快乐,若你开心,余生无悔即可。”
上官韵戴着耳机,没听到她的话。
在一片欢乐中,坐在靠门位置的贺知韬敛下眼皮,两只手在桌下交叠,背微微佝偻着。
在这段时间里,初始的仰慕渐渐变了质,发展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时间并未冲刷掉,愈演愈烈。以至于到了今天,胆小懦弱的他还是说不出口那句“喜欢”。
她太好,即便成了这样,他还是觉得她很好,好到如天上明月触不可及。
就算他真的要说,他也只会说一句:“安黎,请同意我追求你。”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贺知韬在想,他是不是错了,如果他能勇敢一点,在她灰暗的时候告诉她还有人爱她,她很好。如果是那样,她会不会好一些,会不会还是那样明媚。
可他也怕,怕时间不够,怕他能力不足,保护不了她也救不了她。
他不想……给了她光明又让她陷入深渊。
这场所谓的生日宴会只有九个人参加,其中一个还是主角。
足够热闹,却也心思各异。
美好转瞬即逝,有合即有分,夜色弥漫,几点星光中几人踏在雪上回了家,最终只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渐行渐远。
安黎睡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和月。
当晚,她清醒以来的第一个梦随之而来。
她站在黑暗里,周围的黑暗让她恐惧,远处忽地传来几颗星星,最终定格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为她照亮了一个小空间。
梦境变换,突然变成了一个个小片段。
安黎听到左边传来声音,她看过去。那是小时候的安黎,仅有六岁的安黎拿着一支画笔和一张纸在花园里蹦蹦跳跳跑着。
“姐姐!我画了好漂亮的画,姐姐你……看。”安黎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遍体生寒,她的亲生父母,一个拿着绳子悬在上空,另一个抱着安欣欣。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父母是在做什么。
邱静告诉她,姐姐睡着了,今天不能陪她玩了,所以她就回去了。
她为了不打扰姐姐,走得很快,所以她没看到安欣欣眼角落下的泪,午夜梦回时,她总能看到姐姐哭着问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救我!”
七岁时一场高烧洗去了她的记忆,姐姐被彻底遗忘,她的死也无人记得。
片段逐渐转换,是一年前。那时候她一手从肩膀上勾着书包,一手拿着一根棒棒糖在嘴里慢慢化着,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很甜。
安黎再次看到了邱静,她手里提着一个人,她微微眯着眼睛企图看的更清楚,直到她看清了那张脸。
瞳孔骤然一缩,那是她的妹妹,不过不是亲妹妹,是她十岁时父母领养的一个小女孩,仅有五岁的小姑娘徒劳地睁着眼睛,本就漂亮的眼睛此刻从眼白深处透出红色。
这一幕让她呼吸滞住一瞬,紧接着是让她窒息的感觉漫上头脑,安黎大口大口喘着气,埋藏在心底的记忆被勾出来。
养妹叫安欣欣,姐姐也叫安欣欣,太讽刺了!安黎手中的书包滑落,口中的棒棒糖被咬碎。
她救不了安欣欣,也救不了这个安欣欣。
她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她想逃出去,想把见到的一切说出去。
可邱静怎么会让她如愿?她把她抓住,让她因为窒息晕厥,她还以为邱静要杀了她,没想到,她只是把她锁起来了。
若说她冷血,她又养了一个女儿,名字和长女一样,若说她温情,她能亲手杀了“安欣欣”两次,也能亲手把她锁在这个房间里。
安黎出不去,思绪萦绕在她脑海,久久散不去,直到成了执念,再难逃出去。
最后一切散去,安黎再次回到了属于她的小空间,在点点星光中喃喃自语:“我真的……得救了吗?”
她数着仅有的九颗星星,视线归于黑暗,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