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雷倒下了，从始至终一直徘徊在半空的隼也飞下来了。

这只隼打小就跟随在半天雷身边，是个雌的，明明通体黝黑，半天雷却管它叫红姑娘。

提到红姑娘，就不得不提熬鹰这件事。

熬鹰是生怕鹰易主，按道理从小养起的鹰不需要熬，但半天雷的这只不是。

就像九龙根手底下的龙九子一样，红姑娘同样拥有一个高傲自由的灵魂。一个是人，一个是禽，要想让他们屈服，都只能靠熬。

第一天，暴烈悍野的鹰对束缚住自己的铁链毫无畏惧，对摆放在绳网外面的鲜肉和清水也不屑一顾。

熬鹰人在不远处冷笑，这种显而易见的挑衅令鹰感到愤怒，它一次次飞扑向他，可每次都被铁链生生拽回，重重摔倒在地。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徒劳，鹰的体力逐渐消耗殆尽。夜晚，在升起的火堆旁，鹰的眼睛是血红的，熬鹰人的眼睛也是血红的，最终只剩下两副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相互对峙。

第二天，熬鹰人殷勤地将鲜肉放在更近的地方，鹰由于饥饿变得更加急躁，它撑开翅膀向熬鹰人猛扑过去，就算被铁链束缚，强烈的攻势仍然让熬鹰人向后退步，感到后怕。

再一次的夜晚到来，鹰不断地用喙啄击脚上的铁链，一下下强而有力的爆响声响彻整个天际。

彻夜过去，鹰嘴上已是鲜血淋漓，凝结住的血变成了痂，还在流淌的血则顺着喙部边缘一点点滴下来。鹰的野性在褪去，戾气在消散，熬鹰人也感到了疲惫，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怕自己前功尽弃。

第三天，经过两天两夜的打磨，鹰眼中的愤怒已经全无，因饥饿困乏而变得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与铁链对抗，它开始时不时合起双眼，似乎随时都能睡去。

在这个时候，熬鹰人拿出木棍，不断撩拨它让它无法安睡，鹰的怒火再次凝聚起来，但它早已缺乏了该有的威慑和锐气，喑哑的叫声中更多的是无奈与悲伤。

第四天，鹰的意志濒临崩溃，它的身体开始颤栗，熬鹰人能清楚看到它的眼中闪过一丝乞怜。他将它抱在怀里，用手指抚摸它的头部、脖颈、脊背，鹰就舒展开身体，眼睛里透出温和驯服的光，任由熬鹰人的手指滑下。

等熬鹰人将鲜肉放在掌心，鹰迅速叨入口中的时候，一只鹰就熬成了。而熬鹰人也终于能放下心来，睡上三天三夜以恢复元气。

从此往后，这只鹰就会跟随着熬鹰人，不是盘踞在熬鹰人的肘上肩上，就是在熬鹰人头上的天空中低飞盘旋，成为熬鹰人逐兔叨鸟的棋子，而那原本高傲自由的灵魂也就消失了。

因此但凡经历过熬鹰惨烈场面的人，都必定终生难忘。

那么问题来了，被熬过的鹰一定真的不会易主了吗？

从墙头飞下来的隼落在半天雷的肩头，歪着脑袋，用蕴满金黄光泽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的胸腔是否还在起伏，眼球是否还在转动。

结果半天雷纹丝不动，隼便伸长了脖子，又走近了些，发出咕咕的声响，拨动一下尸首，又随即跳开。

原本殷孽以为隼会因此而猛扑过来与他一决生死，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

那只隼在第二次确认半天雷没有丝毫活着的迹象后，就用那带钩的嘴撕开皮肉，头钻进腹腔，拖出沉重的内脏开始啄食。

半天雷的身体在隼的撕扯下不断晃动，看起来像是在做着死前最后的挣扎。要不是因为那一抹艳绿，就连殷孽都快认不出地上这颗麻梨疙瘩一样的脑袋究竟是属于谁的了。

那抹绿很特别，即便血肉交融，它还能散发出别样的光彩。

正如九龙根所说，在九龙子的九枚耳珰里，最出挑，最有滋味的就是椒图的这枚翡翠耳珰。

虽然它不比殷孽的银睚眦，没有任何被精雕细琢的痕迹，但它既然能大胆地以素身表现本质，那必然有它自己的说法。

这说法就是它的流光溢彩。

它的绿，乍一看十分神秘深邃，含蓄端庄，里头却透出丝丝缕缕的暗淡，把那条独翠映得十分邪气。

而正由于那片邪色，反倒歪打正着地把那抹绿映衬的水灵明澈，像是一条碧龙在墨中游走。

殷孽细细品味着那个物件，各种不同的感情和念头在他脑子里火花似的一个个爆发，然后又一个个熄灭。

没花上多久，隼那黑色亮丽的毛羽便沾满了鲜血，尽显狂野，仿佛已经重新夺回了昔日天之骄子的模样。

所以殷孽想，无论畜生还是人，哪怕遭受了肉体到心灵彻底的戕害，最终因悲愤、饥渴、疲劳、恐惧而无奈屈服，都依然可以伺机追寻回自己曾经的桀骜自由。

于是，殷孽摘下左耳上的银睚眦，丢弃在半天雷的那抹艳绿边。

就是从这一刻起，几乎像一个榆木疙瘩又像一个传说一样在子城里既沉静又喧嚣地度过近一年的睚眦殷孽，即将从根本上离开雷家，踏上他自己命中注定的不归路。

临走前，他伤痕累累，疲弱的身体仿佛再也拖不动两条腿，但他还是靠着连环刀的支撑，坚持走到昏睡着的雷天南身边，在心里对他说:“二少，忘记我吧。我不是空儿，不是憨子，不是一把刀，不是三佛爷，不是睚眦。”

说到这里，他才张开口，发出真正的声音:“但你要记住我，我是殷孽。殷子的殷，造孽的孽。”

殷子的殷，造孽的孽。

就这样，殷孽以一个在雷天南眼中全新的名字甚至是全新的身份同时与他进行相识和道别，好像他已经预先知道这次离别的不同寻常。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那之后，没有人知道殷孽去了哪里，他随着那只隼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只知道他呆在某一个地方，子城里的某一个地方，仿佛很近，近在咫尺，又仿佛很远，远在天边。

可实际上，根本没人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子城。

殷孽就有如是被那只大鸟带走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