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太阳很白很亮，眩惑人目地照射在大街小巷里，让人很难睁开眼睛。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拧紧眉头，皱住鼻子，无一不是一副忧愁悲苦，泫然欲泣的模样。

也正因如此，子城老一辈里就流传开来这样一种说法——只要是阳光过于明媚的大好天气，都是个不祥的日子。

毕竟天光蒙眼，指不定你就会因而看不清事物人心，要么断了未来命途，要么坏了人生大事，反正没什么好事。

雷天南站在校尉府里，抬头望望中天，发现阳光果然像尖透了的针一样，扎在屋脊上，墙头上，地上，人身上，和一切没有遮蔽的地方。

太过刺目的光让雷天南感觉自己快瞎了，他伸出手，想去遮挡住这该死的光亮，光就从他指缝间流溢出来。这时候，雷天南感受到了光的苍白无力，和府邸里搭建的灵棚一样，没有一丝暖意。

灵棚外边有三根丧幡，一根下马幡，吊丧的人看见了就要落马；二根整仪幡，见幡要将饰品取下，那里还有个洗脸盆，以便女人梳头戴孝；三根落泪幡，顾名思义，看见就得哭出声。

虽说都是祖宗们留下的规矩，雷天南依然觉得这些丧幡太过造作。丧幡的意义无非是提醒来人现在该做哪些事，之后该做哪些事。

但换而言之，要是诚心前来吊唁的人根本无需提醒就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马，检查自己是否已经梳洗完毕，内心油然而生的哀戚就能催生出泪水。

因此雷天南认为，那些只会见幡办事的人，无论哭得有多凄惨，都是惺惺作态，都是看在雷公藤面子上哭个像样的模样罢了。

人渐渐多起来，没过多久，阵阵号哭就顺着风的走向，连同光一起飘进去，飘到大厅中设的灵堂里。

就在那一刻，雷天南能清楚看见光线中有细微的尘埃在随风飘舞。

先前一直被苏子娘请来府里诵经念佛的和尚们都说，无论善恶，人最后都是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去，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屋子里还会有尘埃？

雷天南便跑去问准备做斋的僧道，僧道回答道:“这是夫人还未散去的魂灵。”

雷天南不信佛，更不信生死轮回，因此碰到这个话题，雷天南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魂灵。”

僧道慢悠悠地摇晃起脑袋:“这就是夫人还未散去的魂灵。”

雷天南冷冷一笑:“按你的意思，别人死后可以变成展翅的蝴蝶，天边的云彩，而我娘亲就只能是一颗尘埃？”

僧道则更大幅度地摇晃起脑袋:“可怜的雷二少爷，那是因为夫人连寄魂的地方都没有了啊！”

这下，雷天南从脸上挤出了一个苦笑。

悬挂了白桌衣的灵案，很是悲悲切切，上面摆着用火腿制成的琵琶琴和拿煮熟的鸡做的凤凰，以及一盏长明灯。

在没有收殓前，这灯就是亡故人的魂，得有人彻日彻夜看守，绝不能让它熄灭，否则摸黑不见天地，那些散鬼闲神便会将魂吃了，以补偿平时未能得到的奉敬。

雷天南知道苏子娘的魂不在灯里，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他的眼睛湿润，嘴唇却变得干枯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尘埃落在窗格上，落在棺木上，落在灵案上，等待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