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佬儿告诉我,殷孽这一生,如果不去算上他在医馆呆的二十年,他的一生实在太过短暂。
八年,杜佬儿有点心痛地说,属于殷孽的故事只持续了短短八年时间,但他却经历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经受得住的磨难,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些稍纵即逝的美好。
像曾有过清沐石家酿馍馍的齐城,他待过,像这个看似什么都神神秘秘的子城,他待过,像那些我这种乡巴佬都无法想象过的地方,他也待过……然而他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却不在这些地方,而是在另一座城——易城。
在医馆里,我一直央求杜佬儿带我去看看属于殷孽的曾经,杜佬儿起初死活不答应,直到我再三威胁他我决定放弃治疗的时候,他终于心软默许了。
足足做了十来天的准备后,我在杜佬儿和金针灸的陪同下,一同出发前往去了易城。
我们的马车走上一条宽阔的碎石路,尽管已经入了春,可路旁的树木仍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
我原本想的是能在阳光下仔细看看殷孽生活过的城,可等临近易城的时候,天色却突然变得阴沉,浓重的乌云压着天,沉沉的仿佛要掉下来。
杜佬儿见我有点害怕,便说了许多有关易城的辉煌,但真正到达易城的时候,却全然大相径庭。
我指着易城城门,不可思议地对杜佬儿说:“这是辉煌吗?不是。这明明就是座有着城墙的废城嘛!”
远远看过去,易城城门口的吊桥早被放下了,门户大开,似乎连站岗放哨的人都没有。唯独徘徊在城墙边的几个居民,在车后一路紧紧跟着我们。
他们都穿着灰色粗糙的衣服,各个瘦骨如柴,脸颊凹陷下去,眼睛也朦胧无神,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我仔细地听了听,发现其中的两三人正在小声嘀咕着,看样子是在自言自语。我看了看杜佬儿,心里希望他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疾病侵袭了这座城。但杜佬儿只是一路低垂着眼,像在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又或许他是不忍再看向窗外的风景,如果这也算是风景的话。
在前往易城中心的路上,我时常能看到一些屋子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可仅此而已,在街上我看不见任何人。
我开始有些后悔强求杜佬儿带我到这里来了。这个地方的某些东西,或者说是某些气氛,让我很害怕,但我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易城的街道旁看似有着普通城镇都会有的石木房子、店铺和不知通向何方的狭窄小巷,这令我想起了子城,但我想,它严格来讲并不能算是座城。
子城刚入夜前的几个时辰是充满喧嚣和活力的,这里却简直毫无生气可言。
最后,我们来到一座褪了色的两层小楼前,它的门外挂着个牌子,上面标识着这里是个客栈。
我们刚把车停下,掌柜的便把门打开,带我们上了二楼,还很热心地挑了两间上好的客房。明亮的蜡烛照亮了房间所有角落,这客房虽说十分整洁干净,但看起来却相当陈旧。
起初我心里有些不满,觉得掌柜的分明就是睁着眼说瞎话,故意拿外地人开涮。
于是我对杜佬儿使了个眼色,没想到掌柜的看见了,他倒也没说什么,而是这么讲的:“虽然这屋子不大,不新,摆设也不多,可在我眼里它是顶好的。它能看到易城很遥远的地方,很多人都看不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了。”
掌柜的告诉我们,他原本不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只是个普通的小二,做些小二该做的事情。直到老掌柜无奈离开前,把这家店交给了他,他才成了这里名副其实的掌柜。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把这里收拾得这么好。”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把店门关上,“整个客栈就只剩我一个人,平日里也没什么客人。我本可以去做些别的事情来维持生计,但我没有别的门路,我也舍不得。”
然后他为我们端来了两盆水和几条还算新的汗巾:“老掌柜经常说,床铺要紧绷得能弹起米粒儿,桌子要擦到照出自己的脸庞……”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便看向了远方:“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掌柜的下楼时,我从他的背影里感觉到了友善与坚强的气质。
他是老了,脸上堆满了褶子,一头微卷的发,和连着鬓角的胡须一样,都已经是灰白色的了。但他的肩膀还很宽,手还很有力气。
等掌柜的走远,杜佬儿打开了房里唯一的一扇窗,突然问道:“看见了吗?”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在问我还是在问金针灸,所以我干脆没有吭声。
接着,杜佬儿又问道:“许白二,你看见了吗?”
我没料到他会一下子说到我身上,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看见什么了?”
他便将手伸出窗外,指着夜色中孤寂的易城说:“看见了吗?这座被他屠了的城。”
这下,我终于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令我如此害怕了。
是战争。
是过了快三十年,都无法散去的战争的影子。
我有点不敢相信殷孽会是那种残暴到要屠城的人,便再次向杜佬儿确认,屠了城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杜佬儿想了想,说:“是他,又不是他。”
八年前,齐城王九龙根率军攻占了易城。据说也就用了短短几天时间而已,易城便被践踏成了一片血火交融的平地。那时候,甚至从天上漏下来的月光都是颤颤巍巍的,有种快要掉到地上的感觉。
恐怕易城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地被打到手无缚鸡之力,全城从上到下都乱了套。大街小巷里,就算在阴森森的角落里,都会时不时传来凄惨的哭声和绝望的呐喊。还有什么是比一群惊惶无助的平民更可怜的了?大概是没有了吧。
九龙根知道自己势在必得,索性高高地呆在城门楼上,也就是我和杜佬儿他们进城的那个城门楼上小憩,这种毫无悬念的战争都令他感到无聊了。
直到一阵像是铃铛般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他才回过神来,还未醒透便问旁人:“是睚眦吗?”
“是睚眦,他来了。”说这话的是个有点驼背的小老头,叫做半天雷,是九龙根的亲信。
九龙根听后饶有兴趣地睁开双眼,从城门楼上望向那个正在城里杀得兴起的身影,仿佛他才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看点。
睚眦,不是所有人都敢用双眼直视他的,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敢随意提及的,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他就是个祸害,是个妖孽。
大家平时不是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嘛,但对于睚眦而言,非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有任何可怜可悲之处,他生来就是到人世间害人的,是个死不掉的鬼!
“生来就是到人世间害人的。”这句话是不是有些耳熟?没错,就是当年清沐人提到殷孽时所说的那句话。
殷孽,那个医馆里精神失常,又两眼失明的殷孽,自从清沐的大火燃烧起来后,便被九龙根带走了。
九龙根绝不是个扶贫助弱的好人,他之所以收养殷孽,只是因为殷孽足够特别。
要知道殷孽生来就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为人孤僻冷漠,又是个孤儿,只拥有过一小段不招摇的生活,丝毫没有过去和未来可言。像这种人,不就是活脱脱当杀手的料么?
九龙根也就是看中这个天赋,听听,九龙根称它为天赋,从未教授过殷孽四书五经六艺,甚至连人性道德都没说过一句,只一心将他培养成一名没有情感的杀手。
殷孽认九龙根为父,对他矢忠不二,生死不顾。而九龙根却只把他当一枚随时可能会死的棋子,还赏给他一个听起来十分威风凛凛的头衔——睚眦。
睚眦。睚眦。
不是说管他叫作睚眦,他就真的跟龙次子一样,不知疲倦,嗜杀好斗了。这条睚眦怎么说也是人,不是神魔鬼怪,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他也有精疲力尽的时候。
但他还是不停歇地挥动着手中的连环刀,刀背上环环相撞的声音很好听,时轻时响,时紧时慢,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这种悦耳的声音会来自于一把要人命的利器。
我时常在想,心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的人,究竟是麻木不仁?还是丧心病狂?可我万万没想到,还有一种可能,叫做生来如此。
虽我仍不相信殷孽会是这样的人,但在殷孽看来,或许他心中已经认命了吧,命中注定自己是个悲哀的人。
那问题来了,所谓命运,何为命?何为运?何为命运?那自是天有命而人有性,天人合一定运程。
殷孽一出生就被划定好了身世,这是命。但在此期间所产生的各种偶然与必然的结果,例如石仨的遇见、清沐的大火、九龙根的收养……就都是运。而对运的把握取决于人的本性,所以才会有同命不同运,所以才会有子城医馆里的殷孽,而不是一辈子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殷孽。
要是提到殷孽真正的本性,便不得不提到这场惨绝人寰的屠城。
当时在易城杀得兴起的他,顺着风听见前方传来稚嫩的呜咽声,他看见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站在小丘上,张嘴痛哭着。
她的身边还有个女人,默默替她理去发间的黄叶草茎,又随手编了只细镯子套在她手上,想去逗她开心。
看到这一幕,殷孽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当年跟这个小女孩一样也是独自一人,只是他被狗捡到之后送去了石家。但可笑的是,自从入了清沐村,他什么也没做过,甚至什么也没说过,村民却将他视为阴童,最终被丢弃在河边,任由自生自灭。
他不禁把刀放下了,正因这个为小女孩编制细镯子的女人,令殷孽头一次对自己心怀悲悯。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他认识。在那很久很久,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从前,就认识了。
在她面前,他有一个奇妙的感觉,那里有他曾经的痕迹。虽然只是雁过留声般的缥缈,但他感觉到了,就好像头发感觉到了微风那样。
这种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向她迎了上去,她发现后,悲痛地喊了一声:"昔邪。"
殷孽愣了一愣,他知道这个声音是陌生的,如同她喊出的名字一样陌生,可他仍然能从调子里分辨出曾经的亲切。
殷孽相信她应当认识他,于是他停下来,看着她,低沉地问道:“我是为了杀人而生的吗?”
女人忍不住向殷孽靠近一步,眼里似乎还噙着泪水。她很想回答他,但她显得很艰难,好像拿捏不准到底应该表示认同还是否定。
殷孽便又说道:“我是为了杀人而生的吧。”
女人轻轻说了句什么,可是被风吹走了,飘拂到殷孽身上的只有她身上的一缕香气。这种温和特殊的香,跟兰麝的香味有点相同,却又浑然不同。
也就在这一瞬间,许多破碎的画面水一般冲进殷孽的脑海。在那些画面里,人们喊他的声音中总是带着亲切的调调。殷孽有点欣喜,他向它们走去,从废墟里走过去,仿佛是行走在砍伐过的森林里,他期待他们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前面,在后面,在左边,在右边,把他的名字喊出来,亲切地喊出来!
但是没有……
最终,殷孽实在承受不住这些不明所以的画面,剧烈的头疼让他有些颤抖。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殷孽的痛苦,她立马往后退了好几步,悲戚地喊道:“你现在不该知道这些!你快走吧!”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九龙根自然对这个能令殷孽却步的女人感到分外好奇,他琢磨了一下,还是打算去问身边的半天雷:“那婆娘什么来路?”
半天雷就顺着九龙根的手指头望出去,定睛一瞧,隐约看见女人额间的月白玉莲纹,便说道:“应当是玉莲教的汉宫秋。”
“汉宫秋?有什么本事?”
“她是那妖教里头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不单能呼风唤雨,耍些妖怪的把戏,据说她身上的香还能勾人心魂。”
九龙根却嗤之一笑:“睚眦会怕这些吗?去把他叫回来吧。”
殷孽离开易城的那个时候,已经是子夜了。
子夜,是个很特别的时刻。
它仿佛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同一样颜色。
同一样颜色的天,同一样颜色的地,同一样颜色的花草树木,同一样颜色的街道房屋。
尤其是在战时的子夜,当将死之人的鲜血和余温尚存的尸首融为一体时,就连月色的白也都被染成了同一样颜色。
红。
慢慢地,这片红便把殷孽的表情映得狰狞、扭曲。最后,只给他留下一颗血艳艳的骷髅脑袋,那丢了眼珠的黑漆漆的眼眶里满是绝望的黑。
这张人脸是谁?
是他。
女人站在原地,心底的悲伤像要呕吐似的翻涌上来,冲到她的天灵盖,冲得她头晕脑胀,都快要掉眼泪了。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也不曾想到现在的他竟会是这般模样。可恨,可怜,可憎,可悲……
她很想喊住他,跟他说些什么话。可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现在的他姓什么,叫什么。
就算能说些什么,她想,他应该都不会记得了。
因此,她只能静静地看着殷孽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其实她不太擅长掉眼泪的,但这次,她的眼泪却一个劲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多少年了,她已不是她,他也已不是他了。
可她依然为他感到痛惜和不值。
屠城那一年,殷孽二十一岁。
而屠城那一夜,就像是一篇故事的序言,注定了他八年后的命运,也同样注定了他一生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