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城是座沿江的城,所以它很有南方那种潮湿的味道。
前天的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半天雷提着盏纱灯,一言不发地跟着九龙根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由于驼背的缘故,从背后看起来他就像只下了锅的虾米,显得有点可笑。
路上没有其他人,可等他们接近巷子尽头的那扇铁门时,半天雷听见了乐器声,是二胡。
拉二胡的正是看门的马脸瘦子,总自称自己是张乐师,实际上他哪里是牛卵子的乐师,只是个聋子而已,整天就晓得捧个大茶壶面无表情,似乎对看门的活计不太上心。
偶尔,西山落日烧红半边天了,他会拿出把二胡,给弓子抹上松香,拉几首曲子,一直拉到月亮从那深蓝的天空里化出来。
不得不承认,那琴声响起来,还真有诱人的滋味,如泣如诉,似悲还喜。
尽管认识马脸瘦子那么长时间了,可半天雷还是想象不出,一个如假包换的聋子怎么能拉出这么寂寞悲苦的曲子,就好像那种悲切已经渗到他骨子里去了一样。
现在,这个活得不大顺心的乐师又搬出了难得一拉的二胡,坐在门前深俯身子拉动弓弦,那低缓犹疑的沉吟声喑喑哑哑的,有时也会高亢那么一两下子。
半天雷听了一会儿,便走到他跟前,拿脚踢踢他的身子,等他把头抬起来,半天雷也不说话,只是朝铁门努努嘴,马脸瘦子便把二胡放下,从袖口里摸出串钥匙替他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半天雷赶紧快步走在九龙根的前面,侧身钻进去,将纱灯探到里头照明。这下,是半天雷在前,九龙根在后了。
其实半天雷是有些后悔的,后悔自己为什么带的是纱灯而不是烛台。
他想,自己来的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带个雅致考究的纱灯来实在有点不像样子。如果硬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应该是叫,地牢?
可它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牢,因为它关押的并不是犯了法的人,而是那些九龙根认为该从人间消失,又还有留存价值的人。
所以,与其说它是牢,倒不如说它是个破烂的,环境恶劣的,人才济济的死无葬身之地。
但所幸的是,在这里纱灯比烛台更管用一些,照得更远一些,能照到九龙根跟前两个身子远的地方。
九龙根就在这片灯光中往地下深处走,他脚底下蜿蜒的台阶像蛇一样在齐城巨大而中空的地下延伸,越是往下走,墙壁上火把的光芒就越明亮,那些该死的叫喊和呻吟也越来越清晰。
最后,他走到尽头停下了,因为走动带起了风,火光有些飘忽不定,映在石墙上的光影陆离斑驳,和鬼没什么两样。
尽头的这个牢房里很黑,要往里走几步,再打个弯儿,才有一簇烛火用它稀有的光打亮了潮湿的石墙。那里,除了一张草席、一柄烛台、一道人影,好像就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殷孽蜷缩在角落,盯着眼前的烛火,能看见它正一点点地吞下他不堪一击的视线,直到他整个眼睛都里只剩下火光的那种红,和清沐的大火,和易城的子夜一样红。
但奇怪的是,他看不见火心,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如同他看不见那不成形的曾经一样。
自从遇上那个女人,不知怎的,他似乎回想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往事。
是火。
是燃烧在天边的火。
那团焚烧双眼的火,似乎又并不只是火,而更像是从心底升腾而起的血和泪。
这血是燥热的,这泪是沉痛的。
而那火,却慢慢地把它们烧干烧透,烧成个窟窿,烧成空洞的,压抑的,丑陋的,没有一丝血色的东西。
石头洞里的火苗(殷孽之后把这里称作石头洞)依旧慢条斯理地跳动着,九龙根背着手走到殷孽面前。
他总喜欢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别人面前,慢慢欣赏他们溢于言表的软弱无助,享受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
整个石头洞里,九龙根格外偏爱殷孽,如果这种情感叫做偏爱的话。在他眼中,殷孽还很年轻,还很新鲜,还能为自己做许多事,但他跟石头洞里的其他人不一样,殷孽显得比别人更坚强,更难以驯化。
九龙根很少看到在悲惨命运下还能够继续砥砺前行的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死不从于天吧。因此他对殷孽的这种坚韧感到惊讶,可更多的是愤恨,他讨厌这种轻视堂堂城王的气质,于是他粗暴地抬起殷孽的脸,质问道:"你不怕我?"
殷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与九龙根对视着。九龙根的眼睛很是毒辣,能洞穿对方的内心,因此尽管殷孽面无表情,他依旧惊异地发现他在笑。而且他的双眼又被烛火衬得太过明亮,好像满眼都是明晃晃的笑意,而且越来越张狂!
九龙根突然记起曾有个人对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你要深知这双眼睛背后的力量。那是阴险,是戏谑,是残暴和冷血。”
原本九龙根不以为然,但近些年他感受到了,并且越来越强烈!这段时间以来,他总能察觉到自己和殷孽的主次关系正被逐渐打破,殷孽的戾气越来越重,就快要把他的风头给镇住了。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被下人蹬鼻子上脸的感觉,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抖开折叠在手的九节鞭。
这九节鞭的每段刚节都由三个圆环相连而成,平时看来环环相扣,十分精巧细致,但放鞭时圆环里的狼牙刺便会尽数大张,鞭影过处,血肉模糊。
当然也有功夫底子够好的人能够躲过狼牙,可那些人却都不曾料到狼牙之后竟还有蛇信子。
要知道这九节鞭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特制的软兵刃,鞭头末梢是一把锋利尖锐的细镖,后头还系着根红缨晃人眼神。只要被这蛇信子缠了身,那是连惨叫也发不出的。
因此半天雷一见鞭起,便赶紧把头扭过去,不忍去看殷孽。要知道九节鞭的教化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得住的。
鞭起鞭落,那噼里啪啦的声音简直跟放炮仗似的,在这不大的石头洞里毫不费力地转起来,每个音调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自觉中,半天雷的目光低垂了下去,他觉得喉咙发干,他在想到底要不要替殷孽求情。
他已经是个小老头了,杀了大半辈子的人,向来独来独往,无论有多艰险总能化险为夷。但难免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虽然他不愿承认,可殷孽救过他,无论这只是个意外也好,还是他诚心为之也罢,他都算是救过他的命。
毕竟干这行的,是欠不得人情的。
所以,他把愤怒的九龙根拉住了:"毕竟是睚眦,总有不服管教的时候,罢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半天雷特地往殷孽那里看了一眼,看见他还是默默地蜷缩在角落,任凭伤口的血一个劲的流淌。
半天雷其实很佩服殷孽,在九节鞭下竟然能不做任何反抗和闪躲。就算伤口的疼痛继续扩散到身体深处,在血管里流窜,随着每一次心脏的跳动而加剧,他也还是不吭声。
这不是说殷孽的身体已经坚强到可以承受一切伤害的地步,也不是说他不敢与九龙根抗衡,而是这种事情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什么原因,也不需要什么原因。打与被打,杀与被杀,早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不过话说回来,恐怕半天雷自己也没想到,他先前的劝说似乎并没让九龙根消气,反倒叫他愈发恼怒了。
九龙根因此想起了易城里那个令睚眦却步的女人。在他眼里,怎么可能容忍得了一个屁大点本事都没有的贱人比自己威风,于是他再次昂起头看向殷孽,希望殷孽能对他摆出一丁点哀求饶恕的姿态。
可殷孽仍是默默地直视着九龙根的双眼,九龙根依然在自己眼睛里,脑子里看见了他那带着锐利和决绝光芒的笑。
他终于恼羞成怒了:“你不怕我,反倒怕一个女人?!”说完这话,九龙根突然腰间一扭,大臂带起手腕,把鞭把子的力道推向梢头,一波强过一波,如疯如狂。
殷孽自然看出了这鞭的厉害,要是再不接招,自己不死也得半残。于是他立马探出手,顺着鞭子的走向,将它一圈圈绕在胳膊上。
圆环里的狼牙刺跟长了根似的扎在皮肉里,疼痛令殷孽紧紧拧住了眉头,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泄力的时候,赶紧一个发力,想要去夺了鞭把子。
九节鞭在手,还在呼风唤雨呢,九龙根却觉得后劲一下子泄了,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殷孽正捉着细镖后系着的那根红缨,恰巧断了蛇信子的去势。
一时间殷孽要夺,九龙根要收,一个头一个尾,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股力量相向相斗,让这条九节鞭绷的煞紧,嘎嘎作响。
而此时此刻,九节鞭冰冷冷的刚节上,在被殷孽涌出的血沾染了一遍后,倒也有了一种妖艳魅惑的,让人血气腾腾的感觉了。
但殷孽知道如果真要硬拼的话,持续的疼痛早晚会令自己气竭,索性一撒手,重新退回角落里,说:“这蛇信子早晚是会让你送命的东西,不如趁早去了的好。”
尽管嘴上不饶人,九龙根的脸还是变得苍白起来:“说说理由。”
“红缨是为迷惑人眼用的,可这红缨太张扬,和招命幌子一样,迟早要了你的命。”
不单是九龙根,就连半天雷也看出来了,要不是殷孽提前松开九节鞭,否则九龙根手里的鞭把子就真的差点脱了手了。
“迟早要了我的命?”
九龙根起初愣了愣,然后仰天大笑起来。可很快,那笑就变作了在脸上吹起的一道风,迅速地从嘴角刮起来,然后又迅速地从耳朵根刮走了。
迟早要了你的命!
迟早要了你的命!
殷孽那低微而阴沉的声音就这么徘徊在九龙根的耳边,好像怎么散也散不去了。
看着九龙根愈发难看的脸色,半天雷心知他又该生气了,于是赶紧说道:"不是还有事吩咐么?"
九龙根听后,便把九节鞭一圈圈绕回腰间,对殷孽说:"你不是要人命么?那就去子城把雷公藤化蛇儿了。"
不怕你笑话,起初,我第一次从杜佬儿口中听到"化蛇儿"的时候,还以为那是阉割的意思。
但实际上,不是的。
在齐城,混在道行上的,经常会创制一些遁辞隐义,或者谲譬指事的切口,以便各自交际需要。
九龙根自然也不例外。
你听,现在他又说了一个切口:"下梁。"
半天雷是听明白了,拿出一只油纸包着的鸡走到殷孽面前,对他轻声而冷冽地说道:“我们扯平了。下次再见,即是生死。”
殷孽却不走心地对半天雷伸出手:“少废话吧,该凉了。”
当殷孽把鸡拿在手里的时候,他清楚的很,这不是城王开恩,而是诀别饭。
它的意思明摆着就是,你吃了这顿好的,要么一鼓作气,把人家脑袋割下来挂腰眼上,要么死在人家刀刃底下,从这个世界上滚蛋。
所以到底能不能有下一顿,这个可说不准了,这个全靠运气,全凭自己造化了。
九龙根临走前,特地多看了殷孽一眼,他正蹲坐在墙角拆着油纸包。也正因这一眼,让九龙根焦虑不安起来。
他觉得从今往后,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里也能如此目光炯炯的眼睛,是怎么忘都忘不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