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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街(下)

子城,子城

那天深夜,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总能听到隔壁有人在吹唢呐。那要命的,鬼喊鬼叫的声音愣是像根绳子一样,吊着我的心,一路吊到嗓子眼,让我毛骨悚然,坐卧难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天在青砖瓦房里吃饭时,杜佬儿明明和我说我隔壁只住着一个人,听他的口气,好像还是个瞎子。医馆里的人怕他伤到自己,不单将屋里不必要的摆设统统撤走,还要求任何人都不得给予他除生活起居外的其他物品。

那这唢呐是从哪里来的?

又是谁给他的?

我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这人呐有一德性,一紧张,就想尿尿。

可现在我瘫痪了,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要撒尿?

暖呼呼的尿在裤子里流淌,我是不知道的。等尿把底下的床单浸得湿透,再逐渐变凉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尿出来了。

隔天早上,金针灸(就是和杜佬儿寒暄的那个女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带着两个徒弟过来看我。

大概是因为房里捂了一夜的尿骚味吧,我看见那两个徒弟都偷偷掩起了口鼻。

我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微弱地对他们说了几声对不起,金针灸听见后便走到我床边:“不要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照顾不周全。”然后她把我扶起来,“来换身衣裳,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谢过她后,又有点不合时宜地脱口问一句:“你知道故里街吗?我想去故里街。”

金针灸似乎没在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告诉我,她的家乡叫清沐村。

她说,大概二十年前,她便离开家乡进城学医。可等再次回到家乡后发现,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变了。不,应当说是原本熟悉的一切都没了。

昔日的西来河没有了,昔日的石家酿馍馍也没有了。她听到的孩子们的声音,也不是昔日的孩子们啼哭歌唱的声音了,而是今日的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更何况被大火侵袭过后,现在的那里已经不再是村子了,而是被新建成了一个小镇,屋子和屋子间的道路像是一条条夹缝,细细长长的,人车马匹在里面来来往往。

她向人们打听西来河在哪里,以前酿馍馍的石家人在哪里,但住在那里的人都不是曾经的住户,都是从别处搬来的,他们说,这里没有西来河,也没有姓石的人家,从来都没有过。

她问,这里是清沐村吗?

他们说,不是,这里是河儿镇。

她又问,这里以前是叫清沐村吗?

他们说,以前好像是叫清沐村吧。

“都没有河了,为什么还叫河儿镇?”这次是我问她的。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时过境迁,或许是为留个念想吧。”

“故里街也是这样吗?”

金针灸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喊徒弟把我抬进轮椅,她在后面默默推着,经过隔壁屋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往里看了看,眼中尽是哀戚悲痛:“要知道我刚离开家乡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好奇地问:“你以前认识这个瞎子?”

“只是你还不认识他罢了。”

金针灸说完后便又沉默了,她带着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再次回到后院门口,都快临近黄昏了。

落日的余晖正照耀着一片草地,草地上错落着的几块石头上泛出夕阳温暖柔和的颜色。

杜佬儿就坐在其中的一块石头上,两眼痴呆呆地看着脚边的泥巴地,好像陷入了令自己无法自拔的回忆之中。

“杜佬儿。”

我喊了他一声,他就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朝我嗫嚅着说了句什么。

“杜佬儿!”

我伸出手,使劲晃了晃他的胳膊,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是这样的瘦骨嶙峋。

杜佬儿回过神来,感到身体坐得麻木了,便站起来活动一下,然后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问道:“昨晚还睡的习惯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把昨天的事告诉他。

我说:“杜佬儿,我想换个屋子。”

杜佬儿显得很惊讶:“这可是医馆为数不多的好屋子,你要换?”

我点点头:“是的,这是间顶好的屋子,可那边晚上总会有人吹唢呐。这声音让我……很害怕……”说到这里,我不由地脸红起来。

杜佬儿却露出恍然的表情:“唢呐?你说是唢呐?”

“没错,是唢呐。就是那种铜唢呐发出的声音。”我怕他听不明白,还特地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一瞬间,杜佬儿的眼神变得哀伤起来,他说:“那不是唢呐,那是他的呜咽,是他在梦中的啼哭。”

“他?就是住我隔壁的那个瞎子吗?”

杜佬儿点点头。

我不禁惊得目瞪口呆,若真如杜佬儿所说,且不说他经历过什么,单听这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哭泣,也难以想象这是个多么悲苦的人呐!

“早上金针灸也提起过这个瞎子,看来……”

还不等我说完,杜佬儿便抬起手,将我的话打断了:“小子啊,他有名有姓,你不该叫他瞎子。”

“那他是谁?”

杜佬儿看了看我身后的金针灸,似乎在用眼神跟她商量着什么。接着他又思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口气说:“罢了,你和他就住隔壁,算是邻居,你知道他的事情也无妨。”

也就是在那天黄昏,就在那夕阳底下,杜佬儿告诉我,他叫殷孽,是个两眼失明,又有点精神失常的人。

杜佬儿说,当年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污泥,光着双脚,两只血糊糊的手像爪子一样,正在不停地刨着土。

远远看过去,明亮的阳光就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看不见东西的眼睛上,打在他血肉模糊的双手上,打在他佝偻龙钟的脊背上,打在他跪倒在地的膝盖上。

他一把土一把土地刨,口中还念念有词,已经失了明的双眼却还在仔细观察,一如在寻找被自己丢弃的,又是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记得杜佬儿还说了一句,那天天气格外的好,阳光是温煦的,风是柔和的,甚至空气都是芳香的,在所有至善至美的背景下,殷孽就显得分外突兀,分外可怜,好像老天故意对他开了个玩笑。

晚些时候,他在杜佬儿的陪同下,带着浑身可见和不可见的创伤,以及当时还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来到了子城的这个医馆。

原本杜佬儿他们是打算治好他的双眼的,但长年的医治无效后,他们不得不选择了放弃。

杜佬儿经常说,这个医馆对所有病患而言,都是个还有一丝生机的地方,以往我通常都会表示认同,可现在我反倒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了。因为对于殷孽来说,这里也许就只是个卖相好看的死人疙瘩,他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大夫对他也是无计可施,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年迈、衰老的到来,最终迎接死亡。

快二十年了,杜佬儿告诉我,殷孽在这里呆了已经有快二十年了,这里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不认识他的。

二十年里,他们逐渐知道了关于他的一些故事,大家互相传播他种种幸与不幸的经历,即便到现在还依旧成风。

人们孜孜不倦地谈论着他,是因为他特别,也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同情以及敬重。

敬重。

是的,敬重。

不管在医馆的哪个地方,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主动停下来,问候几声,给他让道,对他微笑,虽然他可能什么也感觉不到。

和杜佬儿分别前,我没有再提出要换屋子的想法。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沉闷和失落,我对金针灸说,我想自己转转,金针灸嘱咐我几句后便先行离开了。

我呆在院子里,看着太阳慢慢掉到即将消遁的边缘。虽说即将消遁,但它却将自己残余的力量倾泻而出,把两旁的云染得血一样的红!

或许,我想,或许这也是殷孽最后的、带血的激情。待它耗尽所有,消失天际之后,残留天边的,也就只剩几点疏星罢了。

等天完全黑透,入夜的凉风便吹过来了,我衣着有些单薄,不禁打了个哆嗦,我只好推着轮椅回了房。这次路过殷孽房前,我特意往里多看了几眼。

那时候,别人刚给他喂完饭,还替他擦了嘴,洗了脸,换了身更暖和的衣裳。尽管人们都尽可能多地关心照顾他,可我觉得他还是活得很困难。

我好几次从房门口望进去,他都这么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而他的双手则老在不由自主地哆嗦,看起来像是刨土的动作。我想,这大概和他心中的执念有关吧。

夜深人静后,隔壁还是照例传来铜唢呐般的呜咽声。

呐——呐——呐——

在黑暗中,它们听起来是那么苍老,苍老得刺痛人心。

我默默听着,心里开始责怪起杜佬儿。当初为什么要救他?明知道他已经无药可医,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与其让他这么累地活着,还真不如让他死了的好……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关注起了殷孽。

我发现,其他病患都有自己打发时间的小圈子,三五个聚在一起,要么下棋,要么唠嗑,要么晒暖暖,大夫经常要对他们吆喝才能把他们喊回去。

唯独殷孽,他总是一个人一声不出地呆在屋子里,连吃饭散步都要别人去喊他,感觉他由始至终就是个孤僻内敛、凛若冰霜的人。

但杜佬儿却说:“其实他内心很孱弱,只是在外人看来,他的戾气太重了罢了。”

“你怕他吗?”

“不怕。”

“你可怜他吗?”

“可怜。”

“你俩认识吗?”

“他没疯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哦?你和他是朋友?”

“点到为止吧。”

……

我总觉得,我和杜佬儿的对话总像是快要满壶的水,每次就都差那么一点便能装满,但无论是关于我的事,他自己的事,还是殷孽的事,杜佬儿似乎都只愿点到为止,却不肯详谈。

自打来到这个医馆,都是我近近远远地观察着殷孽,从未与他正眼相对过。要是说起和他的第一次相见相识,那也得是我来子城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天天气阴阴沉沉的,又潮又闷,整个医馆就像被捂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只有青砖瓦房的二层才相对让人好受些。

我的轮椅不方便上二楼,因此金针灸便把我推到门边的走廊上,那里偶尔还会有点穿堂风。我就像个老人家似的,怀里抱着个茶壶,看着过往的人,时不时嘬上一口。

杜佬儿从走廊经过,看见我便拿我打趣:“怎么,喝的双井白芽,还是庐山云雾啊?”

我哈哈一笑:“嗐!粗茶,粗茶!”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殷孽被人扶着,步履蹒跚地往青砖瓦房这边走。

我坐在门边的走廊上,他恰好由于腿脚不便很难上楼,被安排在了我斜对面的桌子旁坐下。

我对杜佬儿说:“殷老头昨晚又哭了。”

杜佬儿听后很是惊讶:“老头?不,他一点也不老。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才二十七八,就算是在今天,也还没过半百呢!”

那一刻,我惊叹了!

惊叹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能把他折磨地如此年迈,年迈得那样触目惊心,甚至散出一个百岁老人随时都可能离世的气息。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看着他,起初,他低着头一直没发现我的窥视,后来等别人喂完饭,站起来打算离去时,无意间和我的目光碰了一下。

突然间,我发现他失明的眼睛倏地一亮,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似的,朝我跌跌撞撞地走来,脸上满是悲伤的阴影。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到我跟前,便向我伸出两只手,反反复复地摸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他的手很冷,没有一丁点的温热。最后,他那颤抖的嘴唇才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来:“是你吗?是你吗?”

我被这意外的举动吓得惊惶失措,怀里的茶壶也被碰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杜佬儿倒是见怪不怪,握住殷孽的手后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他才不太情愿地将手缩了回去,重新佝偻着身子,低着头,一步一顿地朝门外走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感觉他仿佛是被人揉成一团的衣服,一件有点儿可怜相的衣服。

事后杜佬儿告诉我,殷孽经常会这样。无论是谁,只要是新来的,他发现后都会主动向你迎上来,问你是不是他正在寻找的人。

我问道:“不是失明了吗?”

杜佬儿说:“是啊,但他还在找,一直在找,从未停过。”

我实在觉得殷孽可怜,即便心里知道不该这么讲,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让他解脱吗?”

杜佬儿叹了口气:“想过,怎么没想过。但不是我们不想放手,而是他自己不愿放弃。”

我想,作为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他无疑已经丧失了记忆和视力。

但奇怪的是,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人,他似乎始终刻骨铭心地牢记着,耿耿于怀。

岁月在他身上无情流逝,令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把骨头和这最后的记忆,可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他都以坚强的耐心,坚持着寻找那个人的踪迹,已经度过了将近二十年。

无论那个人是谁,至少在我眼里,他都是个极度幸运的人。

我很羡慕那个人,所以我对杜佬儿说:“你肯定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你告诉我吧。”

殷孽,这个被世间抛弃的人,即便老天对他施尽了残忍折磨,可他仍然不愿放弃寻找。

因此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能让他如此放不下这心中的执念……

究竟是谁,能让他甘愿苟活于世,如同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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