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突然发觉，好几天没见到安颜了。

其实自从他带于鹿回家之后，安颜就极少像以前一样凑到他面前了。一起吃饭时也只是默默地吃着盘中的食物，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半天也不见他咀嚼一下，只是瞪着眼睛发呆，有时，突然就红了眼眶。

弄得他甚至觉得，一旁笑着冲他讲话的于鹿有些聒噪。

于鹿这一回来，多了个人，生活还是变了不少。

家里的事是安颜在忙活着。于鹿把管家给辞了。

他自然知道于鹿这大概是什么意思，但也抱着一丝微妙的心理，并未插手。

海棠花似乎变少了。因为于鹿不喜欢海棠，命令安颜把大部分海棠都扔了出去。

安颜有时也会给他们准备点小惊喜像是烛光晚餐但那些通常都只有他和于鹿享用，安颜会自己回到房间去。这样看起来，更像是他们二人在约会。

他曾在一次烛光晚餐后无意间经过安颜的房间，无意间听到屋内传来压抑着的呜咽声，就这么愣在了那里，多听了一会。

哭声中，偶尔夹杂着他的名字。

他当时只觉得安颜怪得很。自己准备了这种东西又躲起来哭，算是什么啊。

掰着指头算算，这几天也没到安颜的发情期，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

会不会……出事了？

不可能的，把于鹿接回来是安颜提出的，他不会因为这个想不开的。

不会的……吧？

脑子里的想法刚出现便被他否决掉，然而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到头来还是急匆匆地上了楼，向安颜的房间走去。

刚到房门口便闻到一股海棠的花香，像是过了期的香水，味道浓得近乎刺鼻，浓到连喜爱海棠的他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掩住鼻子，伸手推了推房门。

出乎他意料的是，门根本没锁，经他不轻不重的一推便打开了，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仿佛是在应和这一声似的，本来关着的窗户一下子被风吹开了，一阵大风随即灌进屋中。

屋内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他随即愣在了原地。

一室的海棠。

床上，地板上，桌上。

流动着，盛放着。

花瓣随着风朝他掠过去，花香几乎在一瞬间将他淹没。

海棠映满了他的眼。可他的心里除了震撼，却又多了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好像空了一块。

地上的字条闯进了视线，他皱皱眉捡起来，略显凌乱的字迹随即在他心上重重一击。

安颜……走了？

就这么走了？去哪了？

心口一下子哽住，好像被人粗暴地撕下一大块，留下狰狞的伤口。

安颜走得悄声无息，他本以为除了一开始见到一屋子海棠时的震撼，自己心里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安颜自己离开了，终于他可以和于鹿在一起了。

但空虚感随之而来。

或许是习惯了安颜的默默照顾，他不习惯安颜消失后的生活。

下班回家后，他像往常一样打开门，却没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安颜没有准备晚餐。

他有点愤怒地还上拖鞋，刚要走上楼喊安颜的名字，却突然想起——安颜已经走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理所当然似的认为安颜就该给他做饭，照顾他。

于鹿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紧紧抱住了他，嗲里嗲气撒着娇冲他喊饿，还非要吃他亲手做的饭。

他好声好气地跟于鹿说他累了，试图把于鹿甩下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于鹿烦人得像块狗皮膏药。

他烦躁的把于鹿从身上扒拉下去，饭也不吃了，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把于鹿留在了客厅。

他翻箱倒柜找出安颜的旧外套，将脸埋进去，试图寻觅到安颜的几丝残影，贪婪嗅着那股熟悉的、被玫瑰香水刺鼻气味掩住大半的薄荷清香。

再后来的生活里他逐渐麻木。

于鹿又找他要钱。

于鹿仅因为他路上堵车到家晚了，瞪着眼盘问他去哪了，还打死也不信他的说法，哭闹着在地上打滚。

于鹿在他开会的两小时里给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仅为了鸡毛蒜皮的一件小事。而且因为他没接又一次大发脾气。

于鹿好烦。

于鹿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体贴一点、耐心一点、善于察言观色一点……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以前觉得像天使般美好的于鹿，现在会这么烦。

原来于鹿的所有完美，都是建立在安颜将一切都做好之上的。

他又一次去了安颜的房间。上次来过之后他便把房门锁上了，屋内一直没人来打扫，散落着的海棠花已然蔫掉了大半，香气也淡了不少。

放在桌角盆栽里的的玻璃海棠太久没人照料，已经枯萎了。

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屋内哪里都是安颜的影子。

安颜曾坐在那床边跟他笑着说话。

安颜曾兴奋地喊他过来看那株玻璃海棠开的第一朵花。

安颜曾将送给他的礼物藏在床底下，结果意外被他发现了。

安颜曾在酒局里喝醉了被同事送回来，坐在地板上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一边哭，一边问他要怎样才会爱自己一次。

他弯下腰，又一次捡起那张纸条。

“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美好。”

是啊，他已经把安颜给弄丢了。

那纸条上仿佛还残留着安颜薄荷信息素的味道，他站在一屋凌乱的海棠中，低下头，默默地嗅着。

什么东西顺着脸庞流下，将纸条一角打湿了。

他突然咳嗽起来，喉中似乎有东西堵着，喘不过来气，难受得像要把肺给咳出来。

下一秒，那东西被咳出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心。

手心里，一小棵薄荷静静地躺在那里，开着几朵恬静的小白花。

薄荷与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