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机器的轰鸣中睁开双眼。
眼前灰蒙蒙的,我似乎被堆在无数和我一样的废塑料中。懵懂中,一双手将我抛向运转中的机器。我旋转着落入狭小的空间,微光下,四壁泛起金属的光泽。这一切都无比的熟悉……是的,这里是工厂。
在很久之前——或许对于人类们的不久之前——我也是这样在工厂中诞生,这样懵懂地被传送带拖向前方。灌装、包装、运输、上架,一个附近的“过来瓶”——它说它是这里的老资格了,原因是它装着无糖可乐——告诉我:我成为了一个矿泉水瓶,我装着供人饮用的矿泉水。“瓶子是很光荣的职业!”过来瓶说,“我们把饮品带给人类,我们是不可或缺的!”
我被这番话忽悠得热血沸腾,一心觉得自己可以完成作为一个瓶子的使命,可以把水带给人喝,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最开心的事了。
我在超市呆了整整四天,甚至开始忧心忡忡地怀疑到底会不会有人来把我带走,才等到我的买主——是一个少年,身穿校服,满身大汗。
他看起来很需要我的样子,我满心欢喜的想。
少年把我带到了一个篮球场,把我随手放到一旁的地上,就冲入了场中。我看着他来回运球的身影,心情愈发舒畅。
中场休息时,他走过来,抓起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
他肯定渴坏了……多喝点,我在心里默念着。
少年把我放下就又回去打比赛了。我四下打量着,等待着他打完球。
比赛终于结束。那少年走下场,抓起毛巾擦擦脸上的汗,随后把背包往背上一甩,与朋友打闹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带走我,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他是不是忘记我了?
我急得不得了,却动弹不得——我这才想起来,我只是个瓶子啊,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吧。渴了再买一瓶就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另外几个孩子走了过来,看上去比之前打球的要小上几岁。
为首的男孩带着眼镜,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我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把我捡起来,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向我伸出善意的手,反而冲他的伙伴们招呼一声,狠狠踢了我一脚。我直接飞了出去,一阵剧痛传来。
他身后的孩子们一拥而上,把我围在中间,你一脚我一脚,把我当做一个足球似的踢着玩。
我身体里残存的水洒了一地,浑身上下粉身碎骨一般,几乎没了知觉。我听着他们的欢呼声,默默祈求着这一切赶快结束。
他们终于玩够了。另一个男孩将我捡起来,我惊喜地感觉到他将我扭曲的内壁捋直,将我身上的泥土掸干净,捡起我的瓶盖重新盖好。我以为他会把我带走,带到另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可他没有。
他将我放回地上,站直了身子,随后跳起来,狠狠地踩在了我身上。
剧痛,撕裂的疼痛。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裂开了。
那群孩子嬉笑着散了。
又一次,我被留在了这里。
我知道作为一个瓶子,我的使命,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水送到人的身边。
可现在呢?
我的瓶盖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的身体残破,裂开几道口子。我完全变了形,沾满泥土,满身脏污。我再也不能装水了,我存在的意义似乎完完全全被抹杀了。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那些人这样对待我。
我就这么想来想去,最后在寒冷与剧痛的夹击中昏昏睡去。
之后我都待在那里,没人把我捡起来。
人们大多没看见我,看见也只是瞥我一两眼,然后绕开,甚至视若无睹地踩在我身上或一脚把我踢开,加剧着我的疼痛。
使我庆幸的是,第三天下午一个小孩子几脚把我踢到了墙根底下。没人会特意来这里玩弄一个破瓶子,我得到了几分安闲。
然而一开始的庆幸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惊恐地意识到,如果说之前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哪怕是被人踢这种无比卑微的意义——那么现在,我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无用的负担。
一张被扔在这里的纸条说,我是塑料,是几乎不会被腐蚀的,更不会化为养料来滋润脚下的土地。我会这样毫无意义地存在:污染它,丑化它,甚至于摧毁它。
我只是想成为什么,只是想作为什么而拥有着所谓“意义”。为什么我会带来这么大的危害?
我想不通。
也许我不曾存在会更好。
再接下来的几天我就躺在那里,看日升日落,看人来人往,昏昏沉沉地睡了醒,醒了睡。
反正睡着和醒来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想做点什么,却想不到能做什么。是啊,我就是个破瓶子,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再数着日子,反正时间对我已经没了意义。
这世界存在神明吗?我不知道。如果存在的话,我只求予我一场绽放吧……只是消失就好了,至少不会成为危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把我捡了起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他能把我带走——换个地方躺着也没什么坏处,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况且,事情说不定会变好的。
忽然的下坠吓了我一跳,也让我日渐迟钝的神经清醒了一点。
我身处一片黑暗中,只有头顶上开了一个洞,洒下一片亮光。
这是哪里?是垃圾桶吗?
算了,无所谓了。我又一次陷入沉睡。
一阵晃动把我惊醒了。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另一个地方,身边都是我的同伴,有的很完整,有的像我一样破破烂烂。
于是,我就来到了这工厂。
“嘿,哥们?”过来瓶贱嗖嗖的声音响起,我回过头,它竟然也在这里。“你最近挺苦的吧……没事了,咱们要完蛋了。刚才这会儿,我都摸清楚了。这是垃圾回收厂,塑料要被分拣处理之后做成燃料,好像要发电用。所以啊,一会咱就要一起被烧掉了!”
……实话说我没想明白它怎么做到那么喜感的说出这句话的。不过它好像还挺兴奋的,可能真的没人喝它的无糖可乐于是万念俱灰了吧。
不过……这样说的话,我确实可以……再一次拥有一些意义了?
和我的祈祷还真是一丝不差啊……绽放为火焰,成为电力,然后消失。或许这是一种最好、最好的结局了。我的愿望实现了,尽管这世界并不存在神明。
我终于能够成为点什么了。
我在机器的轰鸣中,微笑着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