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的恐惧从来都没有错。
她们诞生于黑暗秩序,本源天生对立光明。哪怕千年以来从未主动作恶,可不曾作恶与不会作恶,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思思陷入了极致的矛盾。
站在因果根源的角度,她们无辜,只是世间弊病催生的产物,生来便背负了不属于自己的宿命;
可站在生灵存续的角度,她们危险,与生俱来的力量,本就是潜藏在世间的巨大威胁。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对峙、碾压。
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坚守多年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彻底崩塌碎裂。
她宽慰自己,万物本无绝对善恶。
战争摧毁城池,但也重构秩序;风暴会毁尽村落,亦能润泽大地;秩序永远中立,是人类凭着自身的利弊,强行给万物贴上了善恶的标签。
可这份通透太过冰冷。
抽象的法理可以不谈对错,可具体的苦难从不会作假。
战争重构的秩序里,是赢家。那输家呢?死在废墟里的人呢?等不到儿子回家的母亲呢?那是无数破碎的家庭与枉死的生灵;
战争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人杀人的工具。它或许迫使人们重新分配土地和权力,但筹码是人命,换回来的是什么呢——换回来的是赢家的秩序,不是所有人的秩序。
风暴也同样,风暴滋养的土地下,那是站在一片本来就缺水的土地上说这种话。如果那片土地已经水满为患了呢?如果风暴把庄稼连根拔起、把房屋掀翻、让河流倒灌进呢?那是无数被摧毁的家园与流离的性命。
多余的善意和恶意一样,都是灾难。
她一边清楚十阶不是祸乱根源,一边又无法否认她们本源的危险性。
信世人的评判,是本末倒置;信纯粹的自然法理,又是漠视生灵疾苦。
左右皆错,进退两难。
漫长的黑暗里,她反复复盘。
又重新推翻。
这些结论本身也许没错,但它的推导过程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人。
人是无法被抽象掉的。可以说一枚炸弹没有善恶,但丢炸弹的人有。可以说一场洪水没有恶意,但住在河边的老人淹死的时候,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具体的、不可逆的。
那问题就又回到了原点——如果她们是战争、风暴、寄生、尘埃这些概念的化身,如果这些概念无论如何都会带来人的痛苦,那她们就还是恶的。至少对人来说她们是,她们是。
思思抬起头来。
等等。
她又绕回去了。
战争不是士兵发明的。风暴不是某一朵云决定的。寄生不是某一只虫想出来的策略。它们都是无数个更小的因素叠加到临界点之后的必然坍缩。
这些因素从哪里来呢?从人那里来。人的贪婪,人的恐惧,人的争抢,人的破坏——这些才是种子。战争、风暴、寄生、尘埃,它们是果实。
思思猛地站了起来。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她整晚的思考都在一个框框里打转,人类的尺度。
她以为自己跳出来了,其实没有。每一次她以为找到了答案,都是因为这个答案在人类的尺度上能够自洽;每一次她又推翻重来,都是因为这个答案在人类的尺度上露出了破绽。而她从来没想过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类的尺度?
她不需要替她们证明她们是善的。她也不需要替世人证明她们的恐惧是错的。她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不是所有的矛盾都能被解决,不是所有的对立都能被调和。有些存在,从一开始就站在人类道德体系的边界之外。你既不能用善恶去评判她们,也不能用对错去审判世人。
但这个没有答案的事实,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因为它意味着,封印她们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它是一场恐惧催生的逃避。
世间从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万物皆存灰度。
这世间万般对立,从来都只是人心与宿命的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