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信念与信仰（III）

离开筑思思家以后，铠甲神率先联系了钢千翅，将关于花铭公社的一切尽皆告之于他。钢千翅在单怀仁一事后，对花铭公社异常上心，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许多信息，并且一直计划着“到那里找十方永亮”。然而，鉴于啸天在花铭公社的亲身经历，铠甲神建议他还是不要着急于落实这个计划。

月之湾目前动荡不安，铠甲神一行人也不愿停留太久，因此他们本打算在葬礼结束后就离开，但由于随啸天走了一遭，多少耽误了些时间，结果恰好赶上月之湾封控，最终被迫滞留。

于是，铠甲神有了到轻衣医生墓前祭扫的机会。

大熊星区主城城郊的一片药田花海，轻衣家族的故家与安息之地。

铠甲神跃下银虎骑，步入那条通向远处一幢木制小楼的石子路。眼前耀眼阳光下的绮丽美景，令人豁然心爽。他慢慢走着，呼吸着融入花草芳香的清凉空气，感受着自由的微风，繁杂的心绪和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一切似乎都变得美好起来。然而他继续走着，却发现一种莫名的怅惘从美好之上的裂缝里升腾出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心头。

木制小楼外的栅栏和一楼的门都上了锁，他无法进入。但小楼外观并没有饱经风霜摧残的痕迹，院子里也十分干净整洁，看来一直有人在维护这个地方。铠甲神又站了一站，遂绕过小楼，走向墓园。

那座墓园很空阔，每一道碑都围绕在一丛厚厚的万年青中间，近旁有种花草的、有摆着些装置物像是一顶草帽、一只茶壶、一把吉他的，也有再立一道简介碑刻上自己生前事迹的，碑与碑之间间隔有很大的距离。铠甲神逐一走过每一道碑，阅读着刻在其上的文字。而随着他往后走去，那藏在空中的幽微的说话声也逐渐明晰起来。

当转过最后一排花坛，铠甲神终于看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轮椅旁边，看起来像是主仆，或者老板和下属。

他们正对着的那座墓，墓碑是纯白的，上面所刻之字用金色做了填色，除了与其他墓地相同的万年青外，这座墓的两侧还种了两丛极其茂盛的昙花，几十支花苞默然待放。

听到脚步声，那两人同时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在见到铠甲神的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一怔，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但那立着的人却很快收敛起情绪，稳下心神，目光从铠甲神的脸上移向他身前的那位。

轮椅上的人好像非常激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铠甲神的脸，眼神颤动，微抿的嘴角也在不自然地抽搐着，原本平放在膝上的双手有些颤抖，并且逐渐用力抓紧，好像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您好，铠甲神少爷。”站着的人迈步向前，将那轮椅上的人遮挡在了身后，“感谢月神，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他面带微笑地朝铠甲神鞠了一躬，“我是权家的管家权辛，这位——”权辛向后撤了一步，“是权家现任家主，也是您母亲、轻衣晚静小姐的义兄，权北极先生。”

权家......

铠甲神微微垂眸，回想起权天璇曾向他透露的轻衣家与权家的旧事来。“您好。”他上前一步，向权辛点头致意，继而望向权北极，抱拳行礼道：“权家主，幸会。”

权北极不语，仍是那般盯着他，眼神里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隐意。

一阵凉风拂过，撩动了芳草和花叶，窸窸窣窣的声响好似什么人在断续地低吟。

“也......”权北极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十分低沉，甚至有些嘶哑，“来看望她么？”他的情绪稍稍平复，回过头去看向那座洁白的墓碑。

轻衣晚静的墓碑。

铠甲神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种说不清的、茫然的心痛油然而生。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也同样落在那座墓上，举步向前走去。

两人就那样并排站着，在缭绕的风中沉默，各有各的寂寥与哀伤。

“铠甲神少爷是专门来月之湾看望轻衣小姐的吗？”权辛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月之湾现在不太平，州长前几天刚下了封锁令，最近想离开月之湾恐怕是不能了，不如趁这段时间跟我们回权家看看？那里也是轻衣小姐的旧居，有很多她留下的东西，其中一些——是给您的。”

“给......我的？”

于是，铠甲神等人随同他们一起回了权家。

几年没回家的权玉衡才是这一趟里最开心的，饭桌上一边狂吃狂喝、大诉苦水，一边又大讲特讲自己在圣域的种种“辉煌”经历，一饭终了又拉着唐吉和柳林声去了他“日思夜想”的实验室“游玩”。

用餐期间，权北极依然不怎么讲话，几乎都是权辛在一旁招呼应和。权玉衡本人似乎也很习惯这样的场面，并不主动跟权北极搭腔，只一味地跟“辛叔”聊得火热。这让铠甲神多少有些好奇。毕竟如果权北极是个极其严厉的父亲的话，那么权玉衡应该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自由”，但如果他是个宽容慈爱的父亲，那他跟权玉衡之间却为什么如此疏离？

权北极的身体不好，外出常坐轮椅，为人严肃，不苟言笑，性情似乎格外阴郁而冷淡，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铠甲神一直在观察他，可他仿佛“浑然不觉”，不知是真的“浑然不觉”，还是有意忽略，但无论如何，他也一定是个藏着许多隐秘的人。

权北极带铠甲神登上了一座三层的老式楼阁。楼顶的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小屋。左手边的那间，门前铺着一块针织地毯，一旁的架子上摆满了盆栽药草，纵使没有注意到那张褪色的金色门牌，铠甲神也知道这里就是轻衣晚静曾经的工作室。

“进来看看吧，”权北极打开了门，“这是她以前在家里的‘小诊所’。”

“诊所”里面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药草味。空间不算很大，正对门的墙壁上开了一大扇窗，挂着白色的纱帘，窗前是一套浅绿色的布沙发，玻璃小茶几上摆着茶具。右手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前是一张宽阔的生化实验台，吊着两个排风口，一应实验用具齐全。对面则是一座高大的中药柜，药柜前有一张一米多的高桌，放着电子秤、药钵、药杵、碾子等常用工具，近旁是一个较矮的煎药小桌，上面有三个不同大小的砂锅，而在小桌的旁边，还立着一个自动熬药机。

药柜所在的那堵墙与窗户之间悬着一道珠帘，两侧的浅灰色绒布现在是被扎起来的，另一边原是轻衣医生小憩的地方，有一套竹编小床和桌椅，以及一座六层书架。

“那副画......”

铠甲神的目光落在了一幅画上——那是一幅风景油画，有着高妙的色彩搭配和光影运用，其风格——

“是你父亲画的。”权北极应声答道，继而顿了一顿，原本沉寂的眼神柔和起来，转头看向铠甲神，“作为，对你母亲救命之恩的谢礼。”然后，他走向书架，从中取出来一本很厚的书册，“或许，你会想听一听他们的故事？”

......

铠甲神在窗前站着，静默地注视着那一轮明月。

万里长空，孤月高悬，清泠素淡至极的同时自有一股高洁神圣的况味，且与耀日不同，她允许人的仰望。

允许仰望，并在黑夜之中提供指引与庇佑，千百年来月神成了月之湾乃至全国各地许多民众坚定的信仰。

“......神高高在上的时候，人们信仰他、崇敬他、歌颂他，为他屈膝、为他俯首，可当‘他’来到人们中间，他们却怀疑他、恐惧他、憎恨他，无时无刻不想除之而后快......于是，就这样，人们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掐灭得救的希望，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毁灭......于是，【世界式】反复重启，‘世界’陷入轮回......”

“在这样的轮回之中，是否存在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他们或许也不知道答案，但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追寻那个缥缈结果的——不归路。支持他们的力量，并非信仰之力，而是源于他们内心深处的，不可撼动的信念......”

所以，他们成了其他人的信仰。

铠甲神闭上双眼，回想着权北极讲述的那些故事，一幕幕鲜活的情景竟在他眼前频频闪现。圣兽队的影响远不止目前所看到的那样，不仅仅只留下了诸人对他们的怀念，更多的，是对甲虫王国和圣域、乃至整个昆虫大陆历史轨迹的影响。而这影响，势必会随着那些信仰者的不断开拓而愈加深刻。

七星......

风烟消散，沉寂的星光总要再次普照大地。

“这么说，难道‘守护者联会’——”

“不，他们，是另外的星星之火。”

此时此刻，权北极看向他的眼睛里突然间没有了一直以来的那种阴郁，闪烁在其中的是某种强烈的希冀，仿佛，一个在地狱挣扎的灵魂得到了来自天国的救赎，是一种期待，对终将解脱的期待。

“那，那个真相呢？我父亲为谁所害？圣兽队的覆灭，究竟是哪些人的手笔？”

权北极惨然一笑，几乎落下泪来，“孩子，”他的声音本就低沉，过分的激动又令他的话显得断续而不清晰，“我......是这其中的罪人......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却无法亲口告诉你......”他开始捂住胸口，目光滑落在那本书册上，然后，从书皮的夹层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图纸

银虎骑的构造详图。

“这就是你父亲当年给我的图纸。带着它去找天璇，她会告诉你的。——但，铠甲神，无论你在得知真相后有多么悲愤，也请一定不要伤害天璇，你可以回来找我，我愿意承担你的一切怒火......”

铠甲神睁开眼睛，略略垂眸，望向这栋老楼下的那片昙花丛。洁白的昙花辉映着月光，在微风中骄傲地展示美丽，纵然那只是转瞬即逝的美丽，却也要恣意挥洒，决不任他落寞凋零。

霎那间，他好像爱上了这样脆弱却独有一番品格的花朵。

他想到了母亲，然后，又想到了父亲，最后，他的思绪落在了许久之前赤焰尘风询问赤焰七星的一句话上——

“如果你的朋友要与你为敌，甚至要杀了你，你怎么办？”

又是一样的问题。

权家，或者说权北极，在父亲之死上添过一笔。

那么，对于这个问题，父亲和母亲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铠甲神思索着，脑海中掠过了一个结果——他们会原谅他。

那他自己能够原谅他么？

无法给出答案。

他突然感到可悲得可笑，不解为什么父亲的死总是跟他的朋友或者亲人有关。赤焰鸣鹤、铠甲元昊、权北极......或许他们不是这种结果的主谋，但却也是另一柄刺穿他的利刃。

神，仿佛总会死于他对世人的爱。

既然如此，那“他”还会想要将这样的世人带去那个光明美好的世界吗？

铠甲神哼笑一声，好像是被自己的荒唐想法惊了一跳。

“他”会。

因为他有真正的爱，所以纵使遍体鳞伤，也会继续将他们向上托举。

因为这是他的信念，而正是因为这样的信念，才成就了他的“神”。

一种难以描述的心痛刺入铠甲神的肺腑，贯穿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持续的思考截断。他有些发抖。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明月依旧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