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完）：再见

　　“我食言了。

　　这一场战争，没想过那么严重的。

　　我没有想过，会看着自己的体温渐渐变冷。

　　我看着身后的国度，守着最后的一道防线，副将走了。

　　赢了，光荣地娶你。输了，没想过以后。但是我没想到我赢了，却把命丢了。

　　子休，庄子休，我不想死啊。

　　我不甘心，我还”

　　只寥寥一个的“氵”就没有然后了。真的就没有了然后。

　　但庄周知道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到什么程度呢？即使她满身剑伤，即使她满身浴血，在最后时分却护着这张纸，极为小心。

　　他的心在那一刻很痛，眼里也有些酸涩。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空灵与平和，可是听得出来有些颤抖：

　　“我来了。”

　　他看着墓碑，眉眼温柔。

　　我来了，我来见你了。

　　尔后，他在这里带着一盏常夜灯，在这里守着三个仅剩的一个人。

　　也在守着她。

　　庄周和唐避知说，他和落菡在梦里已经有了一世，梦中有你的奶奶，还有你。

　　恍然一梦。

　　却不也是一梦。

　　—

　　夜里，庄周入梦。

　　无比熟悉的地方，无比熟悉的三个人。

　　老奶奶，唐避知，还有……笑着招呼他坐下歇息的落菡。

　　正值秋季，桂花香甜。

　　她一身红衣，沾染了细碎如星辰的金黄色桂花。

　　“来摘桂花啊，本将军可是要做桂花糕呢，桂花也可以拿来酿酒。”落菡给他端来了一杯茶，唐避知看着落菡手里盛着的茶不由的嘀咕了一句：

　　“落菡姐姐你的茶叶放多啦！”

　　落菡脸一黑就捉着唐避知捏脸，庄周端着茶，眉目温柔的看着那个与唐避知打闹的身影。

　　老奶奶轻咦一声，看着庄周，然后对着他了然一笑，“小伙子不错啊，落菡可是一个好女子，你可是要好好珍惜。”

　　庄周抿了一口茶，金色的眸子里好像被茶水上飘起来的水汽给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笑道：

　　“自然。”

　　“唉，人老咯，气力不济啦。”老奶奶笑着走进屋里头，似乎在找篮子。

　　唐避知怂了，又打不过落菡，只得认输。落菡最后无奈的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然后唐避知迎来了庄周幽幽探究的目光。唐避知一副快哭的模样，“落菡姐姐！子休哥哥他吃醋了！你快看啊！”刚说完就躲在落菡身后。

　　谁知道庄周此时脸上带笑，根本就没有。落菡装作一副气到的样子，“好啊你，居然敢骗姐姐！”

　　老奶奶笑着看着他们的这一出的打闹，觉得这院子里多了不少的生气。

　　“好啦好啦，落菡，可以去摘桂花咯。”

　　落菡便过去提走了一个木盆子。

　　唐避知像庄周吐了吐舌，还做了个鬼脸，“哥哥是幼稚鬼！哼！”

　　庄周把茶放下，微微挑眉的看着唐避知，然后唐避知有不详的预感，立马就跑到落菡的身边。

　　“……”

　　落菡径直向庄周走来，墨眸里闪着光，像极了星辰。

　　“走吧，一起去摘桂花。”

　　庄周回以一笑，“好。”

　　金色的眼里装满了对她的柔情。

　　“子休，来来来，接住这些不要撒了！”落菡在树上，单手扶树，单手摘花。

　　“落菡姐姐，子休哥哥在下面又没接到我的桂花啊啊啊啊！”唐避知有些崩溃的声音，他看着自己扔下去的桂花一直都没进到庄周手拿的木盆子里。

　　“你给我闭嘴。”落菡挑眉威胁道。

　　“落菡姐姐你不爱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唐避知委委屈屈，从此刻开始他的桂花一星半点都没进到庄周手拿的木盆子里，这可把落菡给乐坏了。

　　“落菡，你小心一点。”庄周轻声叮嘱她。

　　后者微怔之后脸上挂起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好，我知道了。”

　　—

　　直到后来。

　　梦境的地点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天蓝色湖面，且倒映出蓝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淡月的时候。

　　落菡站在湖面上，笑着，眉目温柔，与身上的气势相衬，变成了刚柔。

　　庄周知道，真的是她。

　　落菡与他身高可相平，此时又没有鲲，落菡的动作大大咧咧的，她将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调戏的笑。

　　“你还是来了。”落菡与他平视着，闲着的右手没事干去揉乱了庄周蓝绿色的发。

　　庄周是全醒状态，“可你没来。”这一句有头无尾的让落菡尴尬了一瞬。

　　“本、本将军，咳咳，这不是……还是见到了嘛。”

　　“那不一样。”庄周垂了垂眸，头上的呆毛也跟着垂了下来。

　　落菡叹，“我也没想到赢了一战，失了诺，也失了命。”眼里闪过一抹哀伤。

　　落菡眼睛闪了闪，“军师呢？唐避知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庄周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他们……都很好。”

　　“那你有没有梦到我？”

　　“有梦到。”

　　“怎么样？”

　　“你说你赢了，来迎娶我。”庄周看着她，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落菡微愣，然后释然一笑，“是啊……我要去稷下娶你。”可她……好像做不到了。

　　“但是不重要了，尽管这是一梦，但是有你就够了。”庄周声音空灵且带着笑意。

　　“子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想我？”落菡有点怀疑。

　　庄周看着她开始变得透明的脚，然后落菡也顺着目光看的时候，他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他没有说，只是轻轻的咬了咬她的唇，片刻后才分离。

　　落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思念。

　　她伸手抚上了庄周的脸，骤然间从那墨色的眼眸里砸落了几滴清泪。

　　“我也想你。可我来不及了。”

　　我真的来不及。

　　就要离你而去。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赢了一战却没有命去赴约。”

　　“要不然，我真的会绑你离开，然后去归隐山林，陪你去看这世间万物。”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会是最后一个。”她笑，笑容明媚。

　　——待我音讯全无，你再去爱这世间万物。

　　庄子休，我心悦你。

　　最后那一刻，她吻了吻庄周的唇。还是一如既往的软软的呢。

　　再见了，我爱的你。

　　庄周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她，似乎是要将她的模样给刻画在脑海里，“我也是。”

　　我也爱你。

　　“我走啦，再见。”

　　再也见不到了啊。

　　或许在第二次的惊鸿，就已经动心了。

　　梦醒时，黎明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唐避知在这里守了一辈子，庄周陪着他在这里守着，既是守着她，也守着这三个人中最后的一个。

　　唐避知已是满头花发，他看着庄周，已经浑浊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惊人的色彩。

　　“军师大人是喜欢落菡姐姐的啊。最后不独占功名，说要来守着落菡姐姐，可是军师大人却选择自刎来结束了自己。”

　　“可是落菡姐姐只喜欢你。”

　　庄周的目光温柔，看着她的墓。

　　“我也喜欢她。”

　　“那我就放心了。”

　　唐避知也走了，很安静的走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或许是见到落菡来接他了呢？

　　庄周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他们都很傻。

　　一个执着于他自己。

　　一个是不肯放弃追忆。

　　一个是用了一生来守候。

　　后来，庄周回到了稷下。

　　那个稷下三贤者之一的庄周，回来了。

　　迎接他的，有很多很多的人。有夫子的欣慰，墨子的祝福，还有多人的欢呼。

　　没有一个人能入的了他的眼。

　　鲲来迎接他时，他只是轻轻地笑。

　　“阿鲲，我找到她了。”

　　“可她却不来了。”如梦呓般的话语，没有人能猜到什么。

　　始于一梦。

　　终于一梦。

　　‘待我音讯全无，你再去爱这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