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差点烧干了。
是王一博先回过神来,侧身伸手把电磁炉的火力调小,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做完这件事,他的手又回到了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刚才说,好话不说第二遍”他低下头低声说。
“嗯”
“那我再说一遍”
程潇抬起头,抬头看向他,两个人之间空出了几厘米的距离,她看见他的眼睛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我喜欢你”他说。咬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了她耳朵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是什么程度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让你知道。”
程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如果刚才她表白的时候还有几分抢占先机的得意,那现在她是彻底缴械了。因为这个人平时的沉默和今天的开口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差到她觉得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兜头砸中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有点紧张。
“我在想,”她清了清嗓子,“你其实挺会说话的。”
“分人”
又来了,这两个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出现过好几次,每一次都精准地击中她。分人——对别人沉默,对你不沉默。对别人敷衍,对你认真到每一个标点符号。
“先吃饭吧”她退后一步,拉开椅子坐下,“再不吃肉老了。”
王一博在对面坐下。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个人默默地涮菜、夹菜、吃面。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沉默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现在的沉默是“话已经说清楚了,不用急着填满每一秒”。程潇觉得这种安静让她浑身舒坦,像泡在温水里。
“你脸上沾了东西”王一博忽然说。
程潇摸了摸嘴角,“哪儿?”
他没说话,直接伸手过来,拇指在她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快而准,做完就收回去,抽出纸巾擦了手指。
“芝麻酱”他说。
程潇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想,以后大概会经常漏拍,她得习惯。
吃完饭王一博去洗碗,程潇要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顺便把毛毯重新盖在她腿上,塞了遥控器在她手里,动作一气呵成。
“放着我来”他说。
程潇窝在沙发里,抱着毛毯,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投影仪早就自动关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暖黄的。她觉得这一刻有些不真实——她坐在他家沙发上,盖着他的毯子,他在厨房洗碗。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小鹿发来消息:“姐,你今天是不是……”后面跟了一串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程潇回了一个字:“是。”
小鹿:“???我就知道!!!”
然后连发五个表情包,从震惊到欣慰到磕到了。程潇笑着锁了屏,没继续回。
“谁啊”王一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小鹿。她问我在哪。”
“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个是”
王一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次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不是半臂,大概只有一拳。毛毯的一角搭在他的膝盖上。
“那她知道了”他说。
“早晚会知道的”
“嗯”他停了一下,“你想公开吗?”
程潇转过头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是已经准备好要面对所有可能的答案。
“现在?”她问。
“看你的意思”
“你怕吗”
“不怕”他没有犹豫,“但我怕你受影响”
程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怕的不是公开之后自己的事业受冲击,他怕的是她受影响。
“再等等吧”她轻声说,“不是怕,是想……”她顿了一下,在想怎么表达,“想把这件事再藏一会儿。像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贝。”
王一博看着她,然后嘴角浮起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小弧度“好,都听你的”
他拿起遥控器,“接着看电影?”
“嗯。”
这次他们选了一部新的,是个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讲一个面包师和一个邮递员的故事。看到一半的时候,程潇发现自己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体温。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挪开,然后决定不挪。
王一博也没动。不仅没动,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的右手原本放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的肩膀上——是左肩,动作很轻,像是在丈量什么。
“今天肩膀疼吗。”他问,声音从胸腔传过来,带着微微的共振。
“不疼了”
“真的?”
“真的,李医生挺厉害的。”
“那就好”
电影继续放,画面从普罗旺斯的麦田切换到巴黎的雨夜。程潇忽然轻声说:“你手不用拿开。”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松开,变成一种更自然的搭法。他的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毛衣的面料,那个触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又实实在在地存在。
程潇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但她假装睡着了。因为假装睡着就可以不用说话,不用打破这一刻——窗外北京还在下雪,屋里暖和得刚好,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她的肩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他的头微微偏过来,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轻得不能再轻,如果不是她一直高度敏感地注意着,可能都不会察觉。
她继续假装没醒。
但心跳已经出卖了她。她想,他应该能感觉到——她靠在他胸口的位置,心跳快得不像一个睡着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头。
电影放完的时候,她终于舍得“醒”了。程潇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完了?”她明知故问。
“嗯”
“好不好看”
“没注意看”
程潇笑了出来。他真的太不会撒谎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撒谎。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去找自己的羽绒服。
王一博也站起来,把她的羽绒服从衣架上拿下来,抖了抖,撑开让她穿。她伸进袖子的时候,他从后面帮她把领子翻好,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后颈。凉的,因为刚才洗了碗。但程潇觉得那个触感烫得惊人。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送你”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最后还是那辆黑色保姆车。雪小了一些,但地上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闷闷的声响。车内的音响依然在放那个叫“C”的播放列表,这次放的是一首老歌,一个男声在唱:“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程潇心想,这个播放列表的名字,她会记很久。
车停在她家楼下,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动。
“今天……”她先开口,“是我这段时间最开心的一天。”
王一博转头看向她,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路灯从挡风玻璃透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柔和的橘色。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描到她的唇角,像是在用眼睛拍一张照片。
“我也是”他说。
“那明天呢”
“明天有早戏,五点半开工。”
“我不是问这个。”程潇被他的直男思维逗笑了,“我是说,明天我们……还是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今天这样。”
王一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程潇在接下来几天里反复回味的话——
“程潇,不是只有明天今天这样,是以后都这样。”
她推开车门之前,探过身子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不是嘴唇,是冰凉的鼻尖和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飞快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楼道。
王一博坐在车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他对司机说:“走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隔板升上去了。
王一博低头看手机。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跳出一条新消息。
程潇:“到家跟我说”
他打字:“刚走”
“?你还在楼下?”
“马上走”
“王一博你快回去,雪又大了。”
“好”
他没有马上发动,而是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几个月的消息,从“新年快乐”到“粥?”到“就是习惯”到“我也是”。他看了一遍,锁了屏。
然后他打开了备忘录,在一个叫“C”的笔记里,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今天,额头抵着额头,三分钟,她说我也是。”
他保存了备忘录。
车在雪中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往外看。他盯着那个影子直到车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