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约定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程潇从早上就开始期待了,练舞异常迅速,排练的时候走了一两遍就已经十分完美,可以看的出她心情不错。
“程老师今天有什么开心事吗?”小鹿给她递水的时候试探着问。
“嗯?没有吧”程潇接过水喝了一口,嘴角一直向上弯。
“那你一直在看手机。”
程潇轻咳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在看时间呢”
“你手机屏幕上又没钟。”
程潇看了小鹿一眼,小鹿识趣地闭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下午两点,王一博发来消息:“出发了,可能晚一点,路上有雪。”
程潇回了两个字:“慢点”
然后她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了大片的雪花,被风卷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她住的那条街上的车流移动得很慢,尾灯在雪幕里晕成模糊的红色光斑。
两点四十分,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从车内拍的,挡风玻璃外面一片白,能见度大概只有几十米,下面有五个字:堵在四环了。
“不着急,你慢慢开。”她发完这条,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嗯”
三点十分,程潇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不满意,又换了一身。来来回回换了四五套,最后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
三点四十分,她又收到一条消息:“到楼下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抓起包就往门口跑,跑到玄关又折回来,在镜子前照了三秒,用手抓了抓头发,又跑出去。
电梯太慢了,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觉得今天的电梯大概是出了故障。到了一楼,她几乎是冲出大门的。
雪扑面而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见了他的车。
还是那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车门没开,他就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落在他的帽檐上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站外面?”程潇快步走过去,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王一博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口罩遮着脸,看不到表情,但眼睛弯了一下——就是那个她很熟悉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车里闷”他说。
程潇知道他撒谎了,他下车等她,是因为怕她在门口找不到车,怕她多走一步路,怕她被雪淋到。这个人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从来不宣之于口。
“上车吧,外面冷”她说。
上了车才发现,他带了一杯热饮,放在杯架里,是给她的。程潇拿起来摸了摸,温度刚好。
“姜茶”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来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王一博看着前方,耳朵尖又红了。
“小鹿说的”他清了清嗓子,“她说你今天排练状态不好,可能是……那个。”
程潇在心里把小鹿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助理可能是在帮她做她自己不好意思做的事。
“谢谢”她把姜茶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去哪儿”他问。
“不是你来找我的吗,你没想好去哪儿?”
“想了三个方案”王一博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工作报告,“方案一,去看电影,但是最近没有好看的。方案二,去逛商场,但是周末人多会被认出来。方案三,去我家。”
程潇睁大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姜茶差点洒出来。
“我家有投影仪,可以看电影。”他补充,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也有火锅,清汤的。”
程潇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看她,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好像在下雪的北京开车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她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案三吧”她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依然没看她,但嘴角浮起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车子在雪中开得很慢。程潇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地喝,车内暖气很足,音响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旋律很缓,是一个女声在低低地唱着。
“这什么歌。”她问。
“随便放的。”他说。
程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播放列表的名字叫“C”。
她没问C是代表什么,也不需要问。
王一博的家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很典型的单身男艺人的住处——简洁、现代、没什么生活气息。但进门之后她发现,这套房子意外地有温度。客厅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唱片,还有一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手办。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随便坐”他脱了外套挂好,又接过她的羽绒服帮她挂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程潇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停在书架前面。“这些你都看了?”
“大部分”
“《百年孤独》你也看了?”
“看了三遍”
“你?”她回头看他,满脸不信,“你能看完《百年孤独》?”
王一博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一壶水,“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第三遍觉得有点意思。”
程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识他快十年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但此刻站在他的书架前面,她突然意识到,他可能还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面。那些他不在镜头前展示的、不跟别人分享的、只留给自己的部分。
“你想什么呢”他端着水壶走过来,给她倒了杯热水。
“在想你是个假i人”程潇接过杯子。
“什么?”
“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上什么都往心里去了。”
王一博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那条毛毯拿过来递给她,“冷”
“不冷”
“你手凉”
程潇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杯子的手,她刚进门的时候明明还没摘手套,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她把毛毯接过来盖在腿上。
“电影想看什么”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影仪。
“都行”
“《哈利·波特》吧”
“你都看过多少遍了”
“很多遍”
“那还看”
“经典可以反复看”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跟人一样。”
程潇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秒钟,跟人一样——意思是她也是可以反复见的人。不,他是在说她。
投影仪亮了,电影开始放。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银幕上的光在明明灭灭。程潇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他的毛毯,手边放着没喝完的姜茶,暖气从脚底的方向吹过来,整个人被温暖包裹得很舒服。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沙发另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银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很专注。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程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什么暧昧的举动,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个电影而已。但就是因为太自然了,像他们已经这样看过无数次电影一样,才让她心跳加速。
电影放到赫敏对哈利说“我差点就要跟你们一起去了”的那段,程潇突然开口:“王一博”
“嗯”
“你是不是在紧张”
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才回答。
“有一点”
“紧张什么”
“你在我家”
程潇转头看他,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视线重新放回了银幕上,但下颚线绷得很紧。
“怕我不自在?”她问。
“怕你饿”他说。
程潇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向厨房,“火锅准备好了,过来吃吧”
程潇跟着他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电磁炉、清汤锅底、切好的牛肉片、各种蔬菜、菌菇拼盘、手工面条。每一样都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临时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早上”
“你早上不是还在剧组吗?”
“中午回来了一趟”他把电磁炉打开,清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怕晚上来不及”
程潇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满桌子精心准备的食材,看着他正在往锅里下菌菇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一个人居然可以把自己照顾到这个地步——不对,是把另一个人照顾到这个地步。
“王一博”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锅里的汤沸腾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隔在两个人之间。他拿着漏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投影仪在客厅里继续放着《哈利·波特》,忘了关。在电影的背景音里,他开了口。
“你肩膀还没好”
“那你能先回答我吗?”
沉默了几秒,就在程潇准备回头坐回去的时候,
“是”就只有这一个字,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好像说的是“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桌沿,骨节都泛白了。
程潇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因为这件事她其实已经知道很久了,从他的每一个举动里,从那些凌晨的粥、横穿一座城的顺路、存了几百张截图的文件夹里。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终于听到了。
“我肩膀好得差不多了”她轻声说。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夸张的、偶像剧式的闪烁,就是很细微的变化,像一盏灯被悄悄调亮了一个档位。
“李医生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程潇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而且你刚才已经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喜欢我”
王一博抿了抿嘴唇,耳朵红了,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这四个字说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想找个地方躲一下。但他没有。
“所以呢”他问。
“所以,”程潇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瞳孔闪着光亮,像小猫一样盯着王一博,说“我也是。”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电磁炉上清汤锅底在咕嘟咕嘟地响,客厅里投影仪传来哈利骑着巴克比克飞过湖面的音乐。
王一博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耳朵红,就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程潇轻哼了一下,“好话不说第二遍”
“程潇”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讯号——温柔的危险,像雪崩前的那一小片滑落的雪。程潇的心跳开始擂鼓,但她没有后退。
“我说,我——也——是”她一字一顿。
王一博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了不到一个拳头。她闻到他的气息,干净清冽,带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来。
“你确定”
“你问得好像我在签合同”
“程潇”
“我确定的”
他抬手,慢慢地——就像在做一件需要非常非常小心的事——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抱住了那个他满眼都是的女孩。
锅里的汤沸腾得更厉害了,蒸汽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整个北京城。
“这次是真的了”他轻声说。
“什么真的”
“不再是误会了”
程潇笑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投影仪里,电影还在放。小天狼星说,爱我们的人永远不会离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