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巫师相貌着实普通,黑黝黝的皮肤,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的鼻梁,略微发乌的嘴唇,左额上有一串梵文字样的黑色图腾。虽是巫师的装扮,但全身黑袍,里里外外都透出一股子森然,令人胆寒,感觉就好比晴空万里,你在草地上遇到了一条眼镜蛇,你同他对视,哪怕仅仅是目光交错的一瞬,你都很担心这条眼镜蛇会突然对你喷射毒液。
铃默默收回视线,低头向他们作揖以示告辞,随即跟着侍女走进内室。
整个复诊的过程,她都心不在焉,好在师傅的医术高明,上次开的药已经让清泰院体内的残留物彻底排出体外,如今,清泰院腹部不再反复疼痛,连人的气色也看着比上次红润了许多,她只需再开一些补气补血的方子为她巩固身体,助她再次有孕,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临走前,铃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貌似不经意的闲聊起来:“刚进门的时候,我见到细川大人同一个巫师一道离开,那巫师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可不可以请他也去我们村子里做场法事,我们村有两个少年,失踪半个月了,一直没有消息。”
清泰院整理好衣服,已经端坐在一旁,“你说的可是那位额头有梵文的梵心十三先生?”
他叫梵心十三?
铃点头。
清泰院睨了她一眼,神色泛起一丝防备,细想之后又觉得是自己太过紧张,心情放松下来,声音平静道:“他是城东净闲神社的一名巫师,也是一名大祭司。一年前,夫君在外领兵遇到了妖怪,是十三大人出手相救,后来夫君又把他举荐给了细川政元大人,也屡次降服了一些妖魔鬼怪,想来应该是很厉害。”
铃暗暗记住了这个神社的名字。
离开细川的府邸,她独自一人来到净闲神社。
神社偏幽,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包裹在其中,林间只有一条布满青苔的石子小径,蜿蜒向上。铃顺着小径一路攀爬,穿过了三个鸟居,总算见到了它。
整个神社规模非常小,但却十分精致,正门前挂着许多灯笼,于黄昏时分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色,院内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佛像,形态圆润,眉目慈祥,双手之间持有一个非常奇怪的法器,铃自认为随枫姥姥去过挺多寺庙、神社了,还从未见过哪尊神佛是手持这种法器的。视线往下移,佛像是木头制成的,盘腿之间长出了斑驳的青苔,夕阳照射过来,愈发透出一股子诡异的感觉来。
院内有三两个人在打扫,是品级较低的巫女,铃走过去,问向其中一个短发的巫女,“请问,梵心十三大人在吗?”
短发巫女回答:“十三大人出去了,您改天再来吧。”
“这样啊,好,谢谢。”
铃当然不甘心就此离去,前脚才出神社大门,后脚就趁着巫女们低头扫地的功夫,绕到了整座院落的后面。她把笨重的药箱藏在石头后面,然后自己翻墙跳了进去。神社的格局她非常清楚,很快就偷偷摸摸地进了梵心十三的居室。
屋内陈设很简单,一个屏风,一个小茶几,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靠墙的一面放着三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铃走近了些,见大部分书上都盖着一层灰尘,想必是不怎么看的,堆放时间久了些,唯有第三排的两本书,干净的很。她好奇地想要抽出这两本书看看,熟料,碰的一声闷响,墙壁暗室的门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恶臭。
铃下意识捂住口鼻,壮着胆子走近昏暗的密室。
石门合上,靠着微弱的光源,她谨慎的往前走着。所幸密室不大,很快她就来到了密室的大厅。铃抬眼望去,石室顶上挂着许许多多的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体型娇小的动物,也不知真的是被捕的动物还是被巫师变成动物的人们,他们都趴在笼子里睡觉,格外安静。
这份安静太不合理了。
铃眯着眼,瞳孔聚着微光环视四周,大厅上方似乎有一个石台,台上隐约摆着一个东西。她又走近些,才发现这是一个香炉,里面袅袅升起青烟。
不好!是迷烟!
铃赶紧退后三步,以袖掩面,屏住鼻息。应该不是烈性迷烟,不然她早倒下了,但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烟雾的药力会慢慢渗透。
就在她准备抽身逃离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被关在角落的小狐狸。
铃跑过去迅速打开笼子,抱出她的狐狸,有一种失而复得的侥幸和喜悦。
她见小狐狸双眼未闭,只是目光迷蒙呆滞,想来是没有被迷烟完全迷晕过去。人若是中了迷烟,程度不严重的话可以通过刺激穴位产生剧烈疼痛感,使其清醒,但动物的穴位肯定是和人类的不一样,所以,她犹豫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最后,只能是全身乱按一通,不料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让狐狸惊痛的跳起三尺高。
“你谋杀啊!”暮尘丸吃痛的破口大骂。
铃不料狐狸竟会说人言,愣了愣,抬眼打量着它,十分肯定道:“你果然是狐妖。”
暮尘丸仇视地瞪着她,既然露馅了,他也就懒得否认,继续用原型跟她说:“我要是普通狐狸,那晚能顺利帮你引开那妖人?”
铃挑挑秀眉,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使了一计调虎离山,保全了自己。她会心一笑,“谢谢你啦,小狐狸。不过我们还是得赶紧出去,这里有迷烟,久了,我俩都得晕。”
这个提议,暮尘丸很是同意。
他们将将走到石门,手还没来得及按下机关,石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那站在门外阴笑的正是梵心十三。
“原来那夜逃走的小丫头,是你呀。”
铃倒吸了一口冷气,受到惊吓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法下意识的做出任何反应。
暮尘丸龇牙咧嘴的冲过去,可妖力本就孱弱的他,这会儿迷药的药力都还没完全挺过去,哪里会是梵心十三的对手,一掌就被对方拍到了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铃看得心惊肉跳,自己若不做点什么,他们俩都得栽在这里!她一咬牙,心一横,豁出命的冲上前,紧紧抱住梵心十三,同时朝着小狐狸大喊:“快跑,别管我,快跑到村子里搬救兵!”
暮尘丸呆住,他自幼妖力薄弱,也想过将来会死在别的妖怪手里,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比自己还弱小的人类女孩冲出来保护自己。
“愣着干嘛!快跑啊!”
铃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梵心十三死命往后拉。
暮尘丸不再犹豫,破窗而出。
极地雪狐,可是很珍贵的妖物,梵心十三哪里能让他逃走。他运转妖力,周身旋转的气流瞬时就把铃弹开了,然而就在他企图对她痛下杀手的时候,獠牙项链同时发动了毒华爪和结界,强烈的毒素,几乎灼烧了梵心十三的整个手掌心。
他严肃地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孩。
虽然只有一下,但释放出来的妖力,已经彰显出了它主人的强大——那是纯种犬妖的獠牙!大犬妖的獠牙,世间难得,可以打造出举世无双的兵器,而这个犬妖却轻易地把自己的獠牙给了一个女孩!
梵心十三的嘴角勾起更加邪恶的笑意,“看来,妖怪的新娘,是真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