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里有一点潮。
林梦瑶在楼下等他,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见他出来,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昨天夜里又没睡。”
“睡了。”
“睡了两个钟头也叫睡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我爸从六点多就在那儿泡茶。”
店在老街那一头,门脸不大,卷帘门才拉起半截。林海峰背对着门坐着,面前的红木桌上摆了三只杯子。
对面那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只皮包。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一眼很短,可是什么都看过了:衣服、鞋、手腕、站在那儿的样子。
“这是哪位?”那人问。
“这个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林海峰站起来倒茶,“也就是那几把剑的主人。叶天,这位是陈家家主陈耀辉,就是那个最出名的陈家。”
叶天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是那几把剑的主人?”陈耀辉把杯子端起来,没喝,“这几十把剑,哪里得到的?”
“从古董市场花钱买来的。”
“花了多少钱?”
“也就几百。”
陈耀辉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那真是奇怪。这么值钱的剑,只要几百块就能买到。”
“你看我没骗你吧。”林海峰在旁边摊手。
叶天看了他一眼,又转回陈耀辉。
“你说你是陈家的家主。”
“是。”
“那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屋里静了一下。陈耀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六大宗门已经合并了。”叶天说,“我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合并之后建立的组织。”
“你的所有资料都显示你是普通人。”林海峰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你是什么人?”陈耀辉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林梦瑶也转过头来。
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脸上。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说。”他说,“我只想问你有没有兴趣。”
陈耀辉看了他很久。
那一眼之后,这位家主心里过的账比脸上多得多。六宗合一,陈家一对二未必怕,可六家拧成一股绳,陈家挡不住。这种事越早进去,能拿到的越多。何况眼下的世道,武者协会管着明面上的武者,宗门都还在法律底下讨生活,真有一家把六个宗门拢到一处,那就不一样了。
“好。”陈耀辉说,“我同意加入。”
他掏出手机,扫了叶天递过去的码。
“微信群里先说一声。”叶天说。
陈耀辉进了群,把昵称改成本名。群里那几个人名他都认得,两个是北天宗的字辈,还有几个是山城宗、青城一带的老名字。他改完抬起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天低头打字,发出去一条。
“六大宗门合并,合并的宗门名字为正法宗。”
群里静了两秒。然后一排“收到”刷下来。
他又打了一条。
“群文件里有两份东西,一份是对加入者的制约,一份是要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谁进来都先看这两份。”
“我们的责任,是和国家一同,对这块地上所有的修士定一套法律。”
“这不容易,眼下也没有批下来。”
“但这两个字我先立在这儿。立住了,后面的东西才有个挂的地方。”
陈耀辉看着屏幕上那句话,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定法律。”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
“知道。”叶天说,“所以我不是今天就要。”
“那你什么时候要。”
“等这块地上的人自己觉得需要的时候。”
陈耀辉站起身,把大衣的扣子扣好。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这个人不看虚的。”他说,“你什么时候有实在的东西,什么时候叫我。”
“行。”
卷帘门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人走了,车声远了,店里只剩下茶的味道。
林海峰把三只杯子收起来,在柜台后面洗。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叶天坐在原处没动。
“我想让这块地上有一个能立规矩的地方。”
“谁立的规矩?”
“不归谁。”他说,“谁都不能一手包下来,包括我。”
林海峰把杯子扣在架子上,没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行吧,你有数就行。今天这话我不问第二遍。”
……
夜里他把门插上,坐回床上,把心念往那块牌子里收。
黑地还是那样平。他叫了一声真法。
“在。”
“我有个问题。在你们眼里,人算什么。”
“你想听真话。”
“嗯。”
“一个智慧生命。”真法停了一下,“也是一个非理性生命。”
“什么意思。”
“你们做的事,大多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才做。是因为气,因为怕,因为舍不得。我们把这一类叫非理性。”
“那修仙是什么。”
“把非理性一点点拿走的过程。”真法说,“走到头,就不要再问为什么了,也不要再想跟谁一起走。”
叶天站在那片平地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些天。他躺在那里,什么也动不了,心里过的还是几个人:那个替他挡过一拳的师兄弟,那个他没能救回来的老太太,还有他连名字都没敢问的那个女孩。
“那我要是真走到那一步。”他说,“我还是我吗。”
“是。”真法说,“但你会少很多东西。”
“少了什么。”
“你自己会知道。”
“那我不走。”他说。
“你走不到。”真法说,“你身上留着一些东西,很硬。那种东西扔不掉,我也不建议你扔。你要是把它扔了,剩下的那个人跟这块牌子也没什么两样。”
“还有一句。”它接着说,“你们说天道不可违,只是因为你们的力量不够。力量够了,天道在你眼里也就是一只虫。”
“那我该怎么做。”
“守住本心。”真法说,“别人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那不叫修行,那叫随大流。别人的东西可以拿,拿完了改,改完了留该留的。”
叶天把这几句在心里摆了一遍。
“你们那个种族。”他问,“是什么样。”
“比你们多一层。”真法说,“我们的灵魂连在一起,像一张网。哪一个人的波动不对了,整张网都会过来看。”
“那你们没有隐私。”
“有过争论。”真法说,“最后的结论是,网里也有警察。我们现在给你看的东西,是同一个道理:所有知识随时可查,谁要动手做什么,整张网都会知道。”
“这样子,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先把该看的东西看完。”真法说,“从明天起,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市里有一座科技馆。”
…………
他那几天都往城北跑。
馆里冷清,工作日上午更冷清,检票的一整天见不到几个人。他一层一层地走,从最上面那层开始。
武器那一厅里摆着几个拆开的壳子,从最早的火铳一直到现在的型号,旁边贴着纸,写着材料、膛压、射程。航天那一厅摆着几节火箭的模型,底下有一小段真的外壳,边缘磨得发亮。医学那一厅最安静,几个玻璃柜里放着支架、缝线、人工关节。
他在那些柜子前面站得比在武技阁里还久。
上辈子他十七岁从家里出来,揣着五十块钱进城,端过盘子,看过仓库,睡过工地的板房。那几年他连大学的门都没进过。这一世他坐进了教室,考了分,可是那些东西他都认得。他曾经离它们只差一点点。
“你为什么让我来看这些。”他问。
“因为域外邪魔会再来。”真法在他脑子里说,“到那一天,你一个人站得住,也挡不住。”
“我一个修士,去学造枪造炮?”
“造枪造炮的是工厂。”真法说,“你要学的是他们怎么想出来的。”
“学这个要多久。”
“你们用了三百年。”
他站在医学那一厅的玻璃柜前,手插在兜里。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想要什么吗。”他忽然问。
“你想要一块地。”真法说,“一块能让你的人站上去的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丢。”
他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出门的时候他在馆里的商店买了一本本子,六块钱,蓝皮。
检票的那位在门口打瞌睡,醒过来看了他手里的本子一眼。
“学生?”
“嗯,学生。”
“哪儿的。”
“三中。”
“跑这儿来学这个。”
“看看。”
那人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出去。
本子后来记满了。他写字不好看,抄下来的都是图上那几个尺寸,还有几句自己看懂的话。上辈子他没进过这种地方。门票六十,够他吃三天。
那天回去路上他想通了一件事。上辈子他以为,复国就是把旗插起来,把名字喊出去。这一世他知道不是。旗是插给别人看的,底下那三层才是真的:路、电、药、学校,还有能让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的规矩。
基地那边,左门和右港捞上来的钱一笔一笔往里填,填海造陆的地基已经立起来一段。可那上面要住人,要通电,要开诊所,要有人会看图纸。
那些东西不在武技阁里。
………………
从馆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斜了,外面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里面太黑了。”他说,“下回能不能让它亮一点。”
“可以。”真法说,“让它照着外面来。”
“那风呢。”
“也能有。”
“凉的那种。”
“能。”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楼下那条街。卖糖葫芦的收摊了,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公交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低头看手机。
这些人不知道脚下这块地一直在往上走,也不知道海面以下还剩多少米。
他不知道的比他们更多。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林梦瑶发的:“你今天又没去上课。”
他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很快弹回来:“晚上回来吃饭,我爸今天做鱼。”
他回:“好。”
收起手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群里那条消息。正法宗,四个字。上午打出去的时候,群里那一排“收到”刷得很快。
现在他有名字了。
名字底下还没有地。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比上午冷。海在那个方向,隔着一整座城。它一直在动,慢得像没动。
“真法。”
“在,你说。”
“从明天起,把武技阁里能教人的东西,按能教人的样子给我理一份。”
“给谁。”
“给现在院子里站着的那三十几个人。”他说,“我一个一个灌,灌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