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那张纸上抬起眼睛的时候,纸边那点光还亮着。
“外面过了多久。”他问。
“一个半小时。”
叶天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两遍。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
“七个月。”
他把手里那张纸放回架子上,动作放得很轻。
七个月。他吃了六顿饭,睡了两觉,中间还去了一趟山上的洞,回来卖了一桶剑。
“这里的时间不对。”他说。
“这里的时间是对的。”真法说,“是外面的时间慢。”
“差多少。”
“最外面一层和这里,最多能差到一千比一万年。”真法说,“不过你现在用不到那个数。你现在能撑住的,是外面一天,里面十年。”
叶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外面一天,里面十年。”
“你现在精神力不够。”真法说,“一次进来待太久,你会伤到脑子。到一定程度,我会把你赶出去。”
“赶出去会怎么样。”
“头晕,想吐,睡一觉就好。”真法说,“下次别试。”
叶天把这句话记下了。
“我上辈子学过吐息法。”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自己说的。”真法说,“我原先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
“你说一句话,我就能知道你在这一句话上有没有撒谎。”真法说,“这是我最先学会的本事。”
“我花了三年。”
“这我知道。”
“那三年里我死了四个师兄弟。”他说,“有两个是练岔了,有一个是被人打死的,还有一个是自己吃药吃死的。我们那时候没有书,就靠一个人摸索,摸出来一点,教给下一个人。”
“现在你有书。”真法说。
叶天回到架子前,把第一部重新捧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天黑以前我会回来。”
“外面天才亮。”真法说,“你出去也可以说是睡了个午觉。”
他出去的时候,屋里还是那间客房。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移到了床脚,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下楼吃了饭。林梦瑶问他睡得好不好,他说好。下午他去了一趟城东,跟张北涯见了一面,说了两件事:各家挑核心弟子,人挑出来等他;山城宗那边的账他不管,但每一季报一份给他。
回来天已经黑了。他把门插上,坐到桌边,把手放在那块牌子上。
从这天起,他的日子分成了两半。
外面那一半照旧。他去上课,去武馆,去城东,去银行。王昊拉着他打了一次球,他投了七个三分,进了五个,王昊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准。林梦瑶有时候在楼下喊他吃饭,喊两遍他才应。林海峰开始把那批剑一件件往外放,先放了两件,三天以后回来跟他说,两件都出手了,价钱比他说的还高。
有一天中午,他手机上来了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武者协会那个人,姓高,年前打过一次,约他过完年去测一次。
“年过完了。”那人说,“你哪天有空。”
“都有空。”他说。
那头停了一下,问他哪天方便。他说哪天都行。两个人定了个日子。
“还有个事。”姓高的说,“你师门是哪一家。”
“没有师门。”
“自学?”
“自学。”
那头又停了两秒,说好,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上辈子他第一次见协会的人,是在一个棚子里,手里拿着一张测不出数的纸。那回他排了三个钟头。
武馆那边他也去了。
老教练让他站到垫子上,说要看看他这段时间练成了什么样。他没敢用真的,只用了三分。老教练让他停下来的时候,自己喘了两口气。
“你现在这个手底下,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老教练说,“反正别在馆里使。”
里面那一半是他自己的。
他一天进两次,早上一次,夜里一次。进去以后他不吃不喝,也不困。他跟着那条蓝线从第一部看到最后一部,看得慢,一笔一笔往脑子里刻。
吐息法第一层的二百六十部,他看完了。
“第一层完了。”真法说。
“我看懂了多少。”
“九成。”
“剩下那一成呢。”
“那一成要你自己在气里试。”真法说,“书里写不出来。”
他坐下来,按书里的路数调了一口气。小腹里那颗珠子转了半圈,停了一下,又转。
比之前快了一点。
就一点。
他把眼睛睁开。
“第二层。”
“现在不能开。”真法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出去,宗门那批弟子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三天了。”真法说,“你先去把外面的事做完。”
他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刚亮。
那一整天他都在城东那个院子里。
六家挑了三十六个人,年龄最大四十一,最小十四。他让三十六个人站成三排,什么都没教,先让他们站了一个时辰。有人站到半个时辰腿就抖,他走过去把那个人的膝盖按直,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气都是散的。”他说,“先把气归到一处,再说别的。”
三十六个人里,有几个人脸上不服。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抬手拱了一下,说想请教一下掌门。
叶天说好。
那人上来第三招就被他按在地上。
站起来以后,那人把身上的土拍了拍,退回了第三排。
从那天起,没人再问。
他教他们吐息法的头一层。
他讲得少,讲一句,让人练半个时辰。第一天没有一个人有感觉。第二天有个十六岁的女孩说,手心里有点热。他走过去,让人把手伸出来看了两眼,说,接着练。
那天夜里他进塔,把这件事跟真法说了。
“她比别人快。”真法说。
“为什么这样。”
“年纪小。”真法说,“气走的路,越年轻越窄,也越直。”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用脚尖画了一个最简单的符文,画完往里送了一口气。地上的土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三十六个人都看见了。
那天以后,他们练得更安静。
“掌门。”张北涯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才开口,“他们跟了我们十几年,没见过这个。”
“见过什么。”
“土会动。”张北涯说。
过了几天,他再进去的时候,真法开了第二层。
“只开武技阁第二层。”真法说,“别的楼不许去。”
“为什么只开第二层。”
“因为你上个月才刚刚把第一层看完。”
第二层跟第一层不一样。
第一层的纸他一张要看半天,看上半天还要回过头再对一遍。第二层的纸他拿起来,从上往下扫一眼,心里那点东西就合上了。他看得极快,一上午过去,架子上空了一排。
“这不对。”他说,“我看得太快了。”
“对。”真法说,“吐息法是一本功法。第一层把它拆成二百六十部,是因为你那时候连字都不认得。第二层就是把拆开的东西合回去。你合上一个,剩下的全对得上。”
“那我不是在学,我是在认。”
“你现在就是在认。”真法说,“认完一百年,你才叫学过。”
“它说过,两年里有三波灵气。”叶天说,“头一波已经过去了。”
“对。”
“第二波什么时候。”
“不远。”真法说,“你先把这一层认完。”
叶天不再问。
他心里另外记着一本账。湖底那两个环不会停,海边那块地一直在往上走。塔里过得再慢,外面那本账也是照天算的。
有一天早上他翻新闻,看见一条说,东边那片海面上多了几只不肯走的鸟。
“这座塔有几层。”
“九层。”
“上面全是这个。”
“不是。”真法说,“最下面这三层,其实只有四十本书。”
叶天抬起头。
“四十本。”
“编制这些书的人,把能融到一起的全融了。”真法说,“光是把这四十本编出来,就用了一年。编书的人比这一层楼高得多,对这四维的东西,一个念头就能合起来。一层楼的东西,他一晚上就能塞进一张纸。”
“那为什么还摆这么多架子。”
“因为编书的人懒。”真法说,“剩下的那些没合。”
叶天笑了一声。
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
“接着学。”
“接着学符文。”真法说,“第一层从最基础的看起。”
他从最基础那一排拿起来。
符文的字比他见过的小得多,一个套一个,套进去以后整张纸看着像一团乱线。
“有多少个。”
“五百亿上下。”
他把手里的纸放下去,又拿起来。
“那要学到什么时候。”
“学完有用的那部分就行。”真法说,“这里面有一千五百三十一个没用。”
“一千五百三十一个。”
“没错。”
“那八百亿呢。”
“八百亿都有用。”真法说,“你得一个一个认。这个没有近路。”
他出去以后在桌上试过一次。
他把气逼到指尖,照着记下来的样子在纸上画。画到一个转弯的地方,气断了,纸上一团墨,没有亮。
他画了七遍。第八遍的时候,纸上那一点亮了半秒,又灭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抽屉。抽屉里躺着前面七张。
他低下头,认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塔里过了多久。有一天他坐在架子下面,数了一下自己认过的符文,数出来一个数,那个数他报了给真法听。
真法说:“不错。”
又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那条蓝线变短了。
“我得出去。”他说,“外面的天要亮了。”
“外面过了两个钟头。”真法说。
“这么短。”
“你这次只认了三个月。”真法说,“认到后面,你一次比一次长。等你哪天能一次待上一年,你就不必数了。”
他从空间里出来,屋里是黑的。
他坐在床边,揉了一会儿眼睛。头不疼,就是空,像刚被人从很挤的地方拽出来。
这阵子他睡得越来越少。林梦瑶问他晚上干什么,他说看书。她说你屋里灯一宿都不关。他说忘了关。
有时候他坐在桌前眯一会儿,醒过来以为自己睡了很久,看了一眼手机,才过了二十分钟。
门上有两声。
“哥。”
是林梦瑶。
“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拿着手机。
“你手机响了一晚上,我给你拿来。”她说,“还有,我爸让我告你一声。”
“什么事。”
“那批剑全卖完了。”她说,“三十九件,一件没剩。”
叶天坐直了。
“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她说,“我爸说,买的人不都是要剑的。有人从我家的铺子里买了一件,转头就有人上门问他,是从哪儿收的货。”
“那你爸想怎么办。”
“他没说怎么办。”林梦瑶说,“他说让你明天上午去店里。”
“就这个?”
“还有一个人要见你。”
“谁。”
“陈耀辉。”她说,“我爸说,这个人你得见。”1
蹲蹲,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