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真法

正义:邪恶

他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脑子里那一大堆东西还是乱的,像一间堆满纸的屋子,灯没开。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帘缝里那条灰白慢慢变白。

  昨晚躺下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往外冒。他不去想,它们也不停。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坐到天亮。

  桌上多了一件东西。

  不在他睡前摆的位置。贴着桌沿横着放,长条,黑的,像一截没开刃的刀。他先没碰,看了两秒,伸手过去。

  拿起来的时候,他手上沉了一下,又立刻轻了。像拿着一截木头。

  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两头都没有接口,也没有柄。

  他心里想,要是短一点就好了。

  手上那东西就短了一寸。

  他把手停住。

  “要是长一点。”

  长了一尺。

  他坐在那儿,把手里那截东西看着,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攒了七年兵刃。最贵的一柄是从死人手里扒的,刃上有个缺口,他用了三年,最后被人一刀从中间劈断。他这辈子手上这件东西,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试着想别的。

  “再短一点。”

  短到小指那么长。

  “薄一点。”

  薄得像一片瓦。

  “长回去。”

  长回原来那截的样子。

  他把东西竖起来,念头往里一压,它成了一根针。针尖朝下,他把针尖搁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把针拿开,看了一眼,又去抽屉里翻出一张废纸,把针按下去。

  针穿过去了,穿得不响。

  他把针拔出来,放在手心里。它慢慢地又变回那截黑的,安安静静躺在他手上。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东西不挑形状。他心里想什么,它就是什么。

  他把它重新变成长条,塞进床头柜,压在两本书底下。

  楼下有锅在响。

  他下楼吃饭。

  桌上有粥和鸡蛋。林梦瑶已经在吃了,嘴里含着东西说话。

  “你今天不是有课。”

  “我请两天假。”

  “病了?”

  “有点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事。她这个人有个好处,问一次就不问第二次。

  林海峰放下筷子。

  “那批货我看了三件。”他说,“都是好东西。你要是急着出手,我先放两件在店里,挂个牌子,不标价。”

  “不急。”

  “不急就先压着。”林海峰说,“压着比乱出好。”

  上午他给王昊发了个消息,让他帮忙喊到。王昊回了三个问号,又回了一句「行」。

  他回到客房,把门插上,坐回桌边。

  那块牌子还倒着。

  他把它扶起来,双手捧着。上头的纹他一个都不认得。他试了几次,往里送气,送不动,像对着一堵墙哈气。

  他换了个法子。

  他不送气了,就把心念往里收,像收一粒米进兜里。

  眼前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屋子里。

  他站在一片地上。地是黑的,平得像水,踩上去硬。抬头,天也是黑的,但没有星星,往上走多远都是那样一层黑。

  他站在原处,先看了一遍这边。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味道。他吸了一口气,进气是干的,什么也没带进来。他往前走了三步,回头看,身后那一片黑里没有脚印。

  他喊了一声。

  声音出去就没了,也没有回声,像被谁在半路上接住。

  塔的门开着。门框上什么都没有刻。

  他往门里看,看不进去,里面像隔着一层水。

  远处立着一座塔。

  塔很高,塔身上一层一层排着窗。塔两边还有别的屋子,屋檐压得低,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他不认得,可他一看就知道意思,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把意思念了一遍。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有一条线,蓝色的,细细的,从塔的方向出来,一直走到他脚前。

  他顺着线往塔里走。

  塔的第一层是个大殿,殿里没有柱子,四周摆着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不是书。

  是一片一片的薄纸。

  纸被托在半空,一张挨着一张,每一张的边上有很小的一点光在动。最右边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那些纸是为什么不能投影。”有人在他旁边说。

  声音很近,就在他肩膀边上。

  “谁。”

  “真法。”

  他转过头。肩膀边上什么都没有。

  “你是羽凡。”

  “不是。”那声音说,“羽凡走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负责回答你一些问题的程序。”那声音说,“顺便负责一切你所需要的服务。”

  叶天看着那些薄纸。

  “你们两个一个发东西,一个发任务。”他说,“跟游戏里的引导员一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

  “羽凡走的时候,有没有话没说完。”

  “有两句。”真法说。

  “说。”

  “你的身体,它改过了。”真法说,“它在你身上封了一大批灵气进去,封得比你身体能扛的多。你现在解不开,等你一层一层往上走,那些东西会自己松。”

  “所以我练得快。”

  “不是因为你聪明。”真法说,“是因为有人在你出生以前就把饭盛好了,你只要张嘴。”

  “我现在的力气呢。”

  “比你上辈子最后那几天大。”真法说,“比你该有的小得多。”

  “差多少。”

  “差一层封印。”真法说,“那层封印不是锁你,是托你。它松一点,你手里的东西就多一点。”

  叶天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颗珠子还在转。他隔着皮按了一下,按下去的地方比别处暖。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在湖底带回来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那里面先有别人放进去的东西。

  “第二句。”

  “以后遇到你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联系圣护一族麾下的圣卫十六族的后辈。”真法说,“他们的传承大概丢得差不多了。但所有它给过你们的东西,都在这里。”

  “十六个家族。”叶天说,“我上辈子一个都没见过。”

  “他们不叫这个名字了。”真法说,“名字会改。人会散。血脉不会。”

  “它去哪儿了。”

  “回去了。”

  “回哪儿。”

  “不在这层楼的事。”真法说,“我管武技阁。”

  “它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负责这一层。”真法说,“它不归这一层管。”

  “那天在院子里,从我手腕上出去过一道红光。”叶天说,“它说那不是它发的。”

  “嗯。”

  “那是什么。”

  “这份资料里没有。”真法说。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是负责回答问题的。”真法说,“不是负责什么都知道。材料上有的,我答。材料上没有的,我不编。”

  叶天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手腕上那只环贴着皮,凉。

  “我以为你知道。”

  “你以后会习惯。”真法说,“这个世界比这份资料大。”

  “我手腕上这两个环,在这里也在。”

  “在。”真法说,“它们不进这一层,但它们跟着你。”

  “它们是谁做的。”

  “不是这块牌子那一脉出的。”真法说,“我看不出来。”

  “你也有看不出来的。”

  “多得很。”真法说。

  “为什么不能投影。”

  “因为这些纸里存的不是图,是手法。”真法说,“投影出来的东西是假的,人照着假的练,练出来也是假的。真空里、打起来的时候,灵气一冲,投影会散。所以放着实在的东西给你翻。”

  叶天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

  那上面第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字他还是不认得,可意思照旧自己往他脑子里进。

  “吐息法。”他念出来。

  “先从这儿开始。”真法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招。”真法说,“你身体里有一颗东西在转,它自己会转,转得比你现在能用的多。你不会用,它就白转。吐息法是让你学会用它。”

  “这一套有多少。”

  “吐息法本来是一本功法。”真法说,“你是个初学者,所以它被拆开了。第一层二百六十部。”

  “总共呢。”

  “一万四千部左右。”

  叶天不说话了。

  “一万四千部。”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我一天看三部,也得看十三年。”

  “你不会一天看三部。”真法说。

  “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中间也不会有人拉你去开会。”真法说,“你一次进来,能看很久。”

  “很久是多久。”

  “等你进去以后就知道了。”

  “这里的东西,能拿出去吗。”

  “你现在手上那一件,就是这里出去的。”真法说,“别的也可以。你拿出去的东西,外面有人认得。”

  “认得会怎么样。”

  “会有人问你从哪儿来的。”真法说,“你现在还答不上来。”

  “我卖出去的那把剑呢。”

  “那把不是这里出去的。”真法说,“那是仙府里的。两边的东西不一样。”

  “差在哪儿。”

  “仙府里的东西,是给人用的。”真法说,“这里的东西,是给能活着学完的人用的。”

  “最右边那个黑的是什么。”

  “存东西的。”真法说,“这些纸上的字,都从它那儿出来。”

  “它是活的吗。”

  “不是。”真法说,“它比这座塔里的东西都老。”

  “炼丹、炼器、炼符,都是这么拆的。”真法说,“所有分类的第一层都一样,第二层也差不多。你先别怕。第一层的二百六十部,你看完了,后面就没这么难了。”

  “看到什么时候。”

  “看你。”

  “我看不完呢。”

  “那我陪你看。”真法说。

  “学不会呢。”

  “不会。”真法说,“因为我不会让你死。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去十八层地狱把你拉回来。”

  叶天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叫真法。”他说,“这名字谁起的。”

  “它起的。”真法说,“它说,一个国里最要紧的是法。法要是真的。”

  “法跟打架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不明白。”真法说,“等你手上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还有一样东西。”叶天说,“光明法典。”

  “在二层。”真法说,“你现在不用看。”

  “那为什么。”

  “因为法典是给一个国家用的。”真法说,“你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人不能用法。”

  “能。”真法说,“一个人照着做,那叫规矩。一百个人照着做,那才叫法。”

  “东边那些屋子是什么。”

  “丹房。”真法说,“西边是器房,后面还有一座,你现在不必知道。”

  “为什么不必知道。”

  “因为知道了你就会想去。”真法说,“第一层你只走武技阁。”

  蓝色的线从脚底下走过去,铺到第一排架子前停住。

  “第一部在这儿。”真法说。

  叶天伸手把那张薄纸捧起来。

  纸的边上有很小的一点光,像一条活的线,从他手指上过了一下。

  一行一行的字往他眼睛里走。他看得很慢。

  外面那间屋子里,桌上的那块牌子倒着,一动不动。窗外的太阳从楼那头升上来,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从地板走到床脚,走了很久。1

段评

蹲蹲后续,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