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块牌子。
牌子还立着。屋里没风,窗帘垂在两边不动。窗外的狗已经不叫了。
他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上辈子他见过很多怪事。每一件都有个说法:丹药吃岔了,阵法走偏了,灵气在自己身上撞了。这一件没有说法。
“不用伸手。”有人说。
那声音不大,也不高,从桌子的方向过来,也从他自己耳朵里过来。他分不清它在哪一边。
“谁。”
“羽凡。”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那声音说,“是个名字。”
叶天从床上下来,把鞋穿上,坐到桌边。他没有碰那块牌子,就那么看着它。
“你在我身上多久了。”
“比你久。”
“多久。”
“你这块牌子,是我本体做的。”羽凡说,“五十万年前做的。十二万年前,我把它送到你叶家。”
叶天没说话。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胡扯。”
“我在想,五十万年有多长。”
“很长。”羽凡说,“长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连零头都算不上。”
“你说话不难听。”
“我尽量。”
窗外有一辆车从楼下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来,从墙上走到天花板上,走了很长一段才没了。
“十二万年前,”叶天说,“出过什么事。”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
“有一样东西来了。”羽凡说,“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你们叫它域外邪魔。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起得太重了。它就是一批从外面来的生命,跟你们吃粮食一样,它要吃能修行的东西。”
“打了多久。”
“一万四千六百八十一年。”
叶天把手放在桌上。
“打到最后,普通人全没了。”羽凡说,“一颗星球上只剩下能修行的。剩下的那些人里,最能打的是圣护一族。圣护一族麾下有十六个家族,叫圣卫十六族。”
“谁赢了。”
“我们赢了。”羽凡说,“最后一年,圣护一族带着十六族,拿一个东西换了这场仗。”
“拿什么换的。”
“拿这颗星球换的。”羽凡说,“他们把地球接下来十万年的修行路,全部按死了。一个字:不能修。这样那批东西在这颗星球上就吃不到东西,只能走。”
叶天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根筋。
“十万年。”他说。
“十万年。”
“那现在呢。”
“现在到期了。”羽凡说,“你自己也看见了。灵气在往回走,走得比你记得的快。这一波是开头,后面还有大的。”
屋子里静了一阵。
“后面还有几波。”
“两年之内有三波。”羽凡说,“一波比一波大。最大那一波落下来的时候,这颗星球上所有能修行的东西都会醒一遍,醒得最晚的是人。”
“人醒得最晚。”
“人懂事。”羽凡说,“懂事的东西,总要等到没办法才肯变。”
叶天没接这句。
他在心里把那个数摆开:两年,三波。上辈子第一波过去之后他就被人踩下去了,后面两波他一次都没赶上。
“你上辈子死得早。”羽凡说。
“我知道。”
“这辈子你手上有数。”
“我有数。”
“后来呢。”叶天问。
“后来你们自己打起来了。”
“为什么。”
“为这颗星球。”羽凡说,“外面那批东西走了,星球还在。谁拿在手里,谁就是主人。你们这一族,为了当主人,把自己的家拆了。”
“叶家呢。”
“叶家不愿意。”羽凡说,“你叶家手里攥着我给的东西,那一套东西够把整颗星球改一遍。别的家族怕的就是这个。他们不要那个文明了,把叶家带出来的东西全扔掉,重新学怎么用刀砍人。等他们打得只剩下一个头,就转过头来打叶家。”
“最后谁赢了。”
“谁也不算了。”羽凡说,“那场仗打得很快。打到最后,只剩下你叶家和你叶家底下那十六个家族。”
“十六个。”
“对,十六个。”
“圣卫十六族也是十六个。”
“是同一个十六。”羽凡说,“这两笔账是一笔账。”
叶天抬起头来。
“那十六个家族里,有姓龙的。”
“有。”羽凡说,“你以后会见到他们。你身上这摊事,绕不开他们。”
“打那场仗的时候,叶家在做一件事。”羽凡说,“你们把人的身体改了。改得能扛灵气,能活得久一点,能一代一代把好的地方传下去。改完以后,叶家这一支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为什么在我这儿。”
“因为我答应过你家里一位祖先。”羽凡说,“我跟他是朋友,也是兄弟。他死之前把牌子交给我,让我留着。等哪天叶家的人再站出来一个,我就把它给他。”
“等了多久。”
“十二万年。”
叶天看着桌上那块牌子。
“你是什么。”他问。
“我不是人。”羽凡说,“我来的那个地方比这颗星球高。从一个高的地方到低的地方,有通道,通道叫普天之门。我下来的时候,本来只是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羽凡说,“在我们那儿,这叫旅游。”
“旅游。”
“你们这儿很有意思。”羽凡说,“一颗长满了活物的星球,天上地下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我本来打算看两眼就走。”
“为什么没走。”
“因为你家那位祖先请我喝了一顿酒。”
叶天没接这句话。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牌子一直挂在他脖子上。它没有开口。
“上辈子,你为什么不出声。”
那声音没有立刻答。
“因为上辈子的你没有问我。”羽凡说。
“我问过。”
“你没有问过。”羽凡说,“你只是要东西。你要剑,要丹,要一个能让你往上爬的台阶。这些它都给了你。你从来没问过它是谁。”
叶天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最后一次把它按在胸口上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下一场怎么打。
“有一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羽凡说,“我不是你的兵器。”
“那四条,你先听。”
叶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第一条。”羽凡说,“你能动用它多少,是看你的精神力和境界的。不是它不够强。是你太弱。你硬要用,它会先反噬你。”
“你是说,我现在连门都没进。”
“你连门槛在哪儿都没看见。”
“第二条。”羽凡说,“它干涉现实是要花存货的。存货用一次少一次,也不是不能回,靠吸灵气慢慢回。快则一天,慢则三天。”
“那天在洞里那道光,算一次。”
“那道光不是我发的。”羽凡说。
叶天停住了。
“不是你的。”
“不是。”羽凡说,“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它比我年轻,也比你现在有用的多。它认你,是它自己的事。它什么时候出手,也轮不到我管。”
“第三条。”羽凡说,“你别想拿着它当刀使。它什么时候出手,是它自己判断的,你说了不算。我把它权限封了大半,防的就是你事事依赖。”
“防得对。”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羽凡说,“拿到一件好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当刀。”
“第四条。”
“你死了,它就会出手。”羽凡说,“它只能在你快死的时候替你兜一次底。兜不了你一辈子。”
叶天点了一下头。
“听明白了。”
“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羽凡说,“光明法典。”
“什么。”
“那不是武功。”羽凡说,“那是一套律法。”
“给我律法做什么。”
“因为你要立一个国。”
叶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现在的身份还不是神朝的公民。”羽凡说,“所以光明法典你可以不遵守,只把它当做信仰条例。但如果某天你成为了神朝的公民,它就会成为法律。”
“神朝。”
“旧的那个。”羽凡说,“它还在名单上。”
“什么名单。”
“我的名单。”羽凡说,“我下来的时候,这颗星球上有过很多国。有几家后来没了,名字我还留着。你们那一家也在上头。”
“那一家叫什么。”
“现在告诉你没用。”羽凡说,“名字要先有你那个国,才有地方挂。”
“海里那个东西。”叶天说,“是你留的。”
“不是。”羽凡说,“那是你家的。”
“我家的。”
“你祖上的人做的。”羽凡说,“我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在那儿了。后来我看着它封起来的。”
“封起来的。”
“他们知道自己守不住。”羽凡说,“就先把门关上,等人回来开。”
叶天看着自己手背。
一个国。他这辈子要做的事,从湖底那天起就没变过:把族人接出来,把家重新立起来,立成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帝国有过一套律法。那套律法他记得不全,他死得太早了。他手上现在有的是钱、六家宗门、两个学生,还有海里那块正在往上升的地。
没有法。
一个地方有没有法,跟它有多少人能打,是两件事。
“你给我的东西,我收下。”他说。
“先别急着收。”羽凡说,“我还有一句。”
“说。”
“灵气回来以后,把科技带给这颗星球。”
“这是为什么。”
“因为灵气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羽凡说,“你们上一次拿到它的时候,把自己打没了半颗。这次你们手上多了科技,能走得稳一点。”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做这些事。”
“我问你一句。”羽凡说,“你们会为了一窝蚂蚁搬家么。”
“不会。”
“我也差不多。”羽凡说,“我们的国家不会反对这件事,因为我们足够强。想让你们这颗星球停下来,只需要一个念头。第二个原因更简单。”
“什么原因。”
“我懒。”
那声音说完这两个字,轻了一点,还是没走。
“你还有点事想问。”羽凡说。
“我的族人,现在在哪儿。”
“在下面。”羽凡说,“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你把上面的事做完,自然能下去。”
“要多久。”
“看你这一条路走得快不快。”
“你现在帮不了我多少。”叶天说。
“帮不了多少。”羽凡说,“所以我给你一个能自己长大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现在,接受大号的装备吧。”羽凡说,“这是说明书,以及光明法典。”
话音刚落,那块牌子上亮了一下。
一道白光从牌子里飞出来,不快,笔直地奔着他的脑门去。
他没有躲。
白光照进他额头的那一瞬,他只觉得脑子里多了一大堆东西。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理都理不清,像有人把一整间屋子的纸全堆在他头里。他抬手撑住桌沿,指节发白。
那道光来得很轻,去的时候也轻。
屋里又静了。
桌上的牌子翻了个身,倒下去,不再立着,又是一块旧东西。
“羽凡,你还在不在。”
没有人答。
他坐在桌边,闭着眼睛,等了很久。窗外天开始有一点灰白,是快到早上了。
他还是没理清脑子里那一大堆东西。他只知道有一件事变了: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要往上爬。
他手上有了一整套别人用了十二万年、丢掉过一次的东西。1
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