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市场在城西,入口是旧电影院旁边的一个门洞。下去两层台阶,再拐一个弯。
门洞里没灯。台阶上有一层灰,灰上一层新鞋印。
拐弯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桌,桌后有个人坐着。看见他,那人站起来,把桌上一个本子翻开。
“哪家的。”
“北天宗。”
那人的手指在纸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是……”
“是。”
那人把本子合上,退开半步,把路让出来。
“您请。”
市场在地下,顶上挂着一排日光灯,灯管有好几根在闪。两边是隔出来的小铺子,帘子半拉着。中间一条过道,过道里摆着十几个地摊,摊上铺着布,布上放刀、放石头、放旧书、放几百年没人认得的东西。
他往里走的时候,那些摊主一个个抬起头来。
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认出,只看见周围的人都在抬头。帘子一扇接一扇地拉上去了,拉帘子的手都在里面,看不见脸。
他先去了东边那家收旧兵器的铺子。
铺子里的人不出来。隔着一道帘子说话。
“不收。”
“看都没看。”
“不看。”帘子后面说,“您的货我们收不起。”
他又走了三家。三家都不收。
到第四家,帘子拉开了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瘦脸的中年人,眼睛看着地板。
“收。”那人说,“不过价得我定。”
“你说。”
“下品,一件二百。”
市场行价是三百出头。他点头。
布铺开,三十来件下品兵器一件件摞在布上。中年人点得很慢,一边点一边看他的脸色。点完,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数出一沓钱。
“三千二。”
“三千二。”他说。
中年人接了钱,手指头有点抖,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是往回收着递的。
他把钱塞进兜里,没数。
走到市场最里头,有一间隔出来的屋子,门是关的,门上挂着一块空白的木牌。他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叶先生。”
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大衣,袖口上一个标都没有。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站得笔直,手垂在两侧。
“请坐。”
桌上摆着茶,还有一只木头匣子。屋子里的暖风开得很足。
“我姓什么不重要。”那人说,“您手上有东西,我手上有钱。就这么简单。”
“你要什么。”
“那天山上出来的人说了,您从洞里带出来一批兵器,最上面有三件。”
叶天没说话。
“三件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件。”灰大衣说,“我出价。”
“你知道我卖给谁都不愁。”
“知道。”那人说,“所以我今天在这儿等着,没去您家里找您。”
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卡,卡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一千万。”他说,“这个数是现钱,今天就能到您账上。纸上是我的电话,您要是还有第二件,第一个打给我。”
一千万。
他上辈子在账上见过很多个零,那些零都不是他的。他这辈子还没挣过一万块钱。
“账号。”那人说。
“我还没开户。”
灰大衣笑了一下,笑得不难看。
“那您先去开。”他说,“我在这儿等着。今天下午之前都行。”
他去办的户。银行在两条街外,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柜员问他职业,他想了半天,写了一个字:无。
回来的时候,那件东西还在他背包里。他把布解开,放在桌上。
一柄剑。剑身不长,刃上有一层很薄的光,光随着屋里的灯走动。灰大衣身后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往前挪了半步,被灰大衣抬手挡回去了。
“就是这个。”那人说,“您要不要再看看,这是您的东西。”
“不用看。”
“那成。”
那一千万在下午到账的。
他走出市场的时候,手里那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来一行数字。他站在门洞里,看着那行字,看了有三分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笔钱他留着有用。
老家那边有条线要往前走,缺的就是真金白银。那十几台会跪的机器要修,海里那个基地要养,诺亚斯主控报上来的每一条进度后面都跟着一个数。他能从湖底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了,能从仙府里带出来的带出来了,剩下的都得用钱铺。
这钱花出去,是给族人留一条活路。
回林家正好是饭点。
门开着,锅里在响。林梦瑶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
“洗手。”
桌上有三个菜。林海峰坐在主位上,先把碗端起来。
“早上去哪儿了。”
“倒卖东西。”
“倒卖什么。”
“一把剑。”
林海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
“一把有年头的剑,到现在还能用。”叶天说,“卖出去一千万。”
林海峰那口菜停在嘴里。
他把筷子放下,从桌上抽了张纸擦手,擦了半天。
“哪儿来的。”
“从一个市场弄来的。收的时候很便宜,一万多块钱。”
“一万多。”林海峰重复了一遍,“卖了一千万。”
“我这里还有三十九件。”叶天说,“都是剩下里面最不起眼的。叔,你这边要是能出手,帮我卖出去。”
“三十九件。”
“平均一件按行价也就两三百块。”
林海峰端起碗,把碗里那口饭吃了。他吃得很慢。
“下午把货拿过来。”他说,“我看看。”
饭后他去了一趟山城宗。
山城宗在城里的落脚处还是那个旧厂区旁边的院子。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还有几摊没干的水渍,是那天茶壶碎了以后冲洗过的。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八仙桌还在原地方,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洇过的痕留着。
院里停着五辆车。五个人在屋里等他。
桌子上摞着五个包袱。
“北天宗的东西。”张北涯说,“我看过了,能拿的都拿来了。”
另外四个人一个一个报了自己带来的东西。有的是几册手抄的册子,有的是布卷,有的是一只铁盒,盒里是一块刻满了字的玉。
“这些我先收着。”叶天说,“过段时间我把它们全部改一遍,再还给你们。”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有两家的脸色动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改功法这件事,他们听着像玩笑。
“山城宗那边定人了没有。”
“定了。”张北涯说,“原来管账的那个,姓赵。四十来岁,修为不高,管人还行。”
“就他。”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
“从今天起,你们五家连同山城宗,对外就说合并了。”他说,“掌门是我。你们六个做长老。功法放到一起,谁的短处补谁的长处。”
屋里安静了一下。
“行。”张北涯说。
“行。”第二个说。
后面三个也点了头。有一个点头之前先看了张北涯一眼。
“有件事说在前头。”叶天说,“合并以后,弟子按学校的办法教。不看你姓什么,不看你是哪一家送上来的,不看天赋高低。资源统一分。”
五个人里有三个皱起了眉。
“我知道你们做不到。”他说,“所以先做一件事:每一家挑一批核心弟子出来,我教。教出来的人回各家带人。”
“教什么。”张北涯问。
“先教呼吸。”
那天下午他把仙府里带出来的东西分了。
下品武器一百多件,他卖掉了三十多件,剩下的都留在宗门。中品二十件,按各家人数分下去,北天宗拿七件。丹药分三类:下品一千来颗,中品四百来颗,上品一百颗。上品那部分是数着颗发的,谁手上该有几颗,当着大家的面点。
还有一叠丹方和几张阵法图。丹方是他从仙府东屋的匣子底下翻出来的,阵法图是从洞壁上拓的,拓得不算清楚。
“炼丹、炼器、炼符,以后我教。”他说,“先拿丹方对照着试,试坏了的药材记下来,报给我。”
剩下的是那几件杂事。
“各家装电脑,拉上网。”他说,“学校那边建个网站,把招人的条件写上去。写清楚我们收什么样的人。”
“然后联系官方。”他说,“告诉他们,新的这家宗门愿意跟国家合作。”
“怎么说。”张北涯问。
“照实说。”他说,“就说,这家宗门以后照着法律过日子。”
回家取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找了绳子,又找了两个装米的袋子,把三十九件东西一件件裹上,捆成两大捆。捆完扛到楼下,拦了一辆车,把两捆东西塞进后备箱。
车到林家楼下,他一趟一趟搬上去。
林梦瑶把最上面那一捆解开了一个口。
“这不像古董。”她说,“像全新的。”
她抽出一柄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刃上那层光在灯下走了一圈。
“你别摸刃。”他说。
林海峰在旁边没说话,一直看着。等她把刀放回去,他才伸手拿起一柄,掂了掂分量,又拿近了看刃口。
“你确定是两三百收的?”
“差不多。”
“这怎么看着像机器做出来的。”林海峰说,“机器做的,刃口上不会有这个。”
他指的不是刃,是刃和柄相接的那一道纹。那道纹不是刻的,是长上去的。
叶天没接这句。
林海峰把刀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下午我出去转了一圈。”他说,“有人已经在打听这批货的来路了。你那一把卖了一千万,手上还剩三十九件。这个数目压不住,来路又说不清楚。麻烦找上门是迟早的事。”
“那怎么办。”
“明面上就说是我林家商路从海外收上来的旧藏。”林海峰说,“一批走货走的旧东西。铺子里的账我来做,东西也放在我林家出手。有人问,就让他来问我。”
叶天看着他。
“不能只有你一家扛。”他说,“知会一下陈家。两家的名字一起挂着,比我一个人扛着稳。”
“明天我找耀辉说。”
“行。”
“这钱我留着有用。”叶天忽然说,“不是给自己花的。”
林海峰抬头看他。
“老家那边有条线要往前走,眼下缺的就是真金白银。”他说,“这钱花出去,是给族人留一条活路。”
“老家?”
“现在还不能说。”
那天夜里他回到客房,把门关上。
手环摘下来放在桌角。灯关了一半,桌上那一小块光里,它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白环子,接口找不出来。
他从领口里拉出一块东西。
那是块牌子,半个巴掌大,不圆不方,边上有一道磕痕。是他从湖底带出来的,跟两只手环一起。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基地墙上的一块牌子,上头的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他把它放在桌上,坐下来。
那天在院子里,那道红线是什么。它为什么救他。它下一次还救不救。
他一个都没问出来。
他躺下的时候,屋里很静。楼上林海峰两口子的房间灯也灭了。窗外有一条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就在他要睡着的那个当口,桌上响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那块牌子立在那儿。
屋里没有风。2
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看着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