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
车窗放下来一半。里面是个年轻人,穿得干净,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们掌门想请您喝杯茶。”
“刚才那个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过一遍,您没上车,我就得说第二遍。”年轻人说,“您不上,我就在这儿停着。停到天亮也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门。林梦瑶站在门里,手里还提着那袋从山上带回来的东西。龙浩站在她后头半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们先上去。”
“你去哪儿。”林梦瑶问。
“喝杯茶。”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把那袋东西换了一只手拎着,看了那辆车一眼,没再问。上楼之前她拍亮了楼道那盏声控灯。灯亮着,她站在拐角上,看他拉开车门。
车里没有别人。后座放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两条烟的边。
“掌门让带的。”
他没接。
车往城东开。过了两个路口,他开口:“你们掌门姓青城。”
“青城顾。山城宗。”
“我知道。”
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下。他看的时间有点长,看完了才把眼睛放回路上。
“您知道还上车。”
“我不上车,你们也会想别的办法。”
年轻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城东挨着老厂区,围墙里头一个院子,门口两棵槐树,树底下停着七八辆车。最边上一辆黑的,车头上落了一层灰,是停在镇口那天起就没擦过的那辆。
院子不小,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正屋亮着灯。东边还有一间屋子也亮着,窗帘拉着。
他进门的时候,两边站着的人都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得不情不愿,但都让了。
正屋当中有张八仙桌。桌后面坐着个老头,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手边一杯茶,杯盖搁在杯托上,没盖。
“小友,坐。”
他没坐。
“坐下说话。”老头把杯盖拿起来,又放下,“你放心,今天这屋里没人动手。”
“动手不动手,不看你说话。”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脸上那些褶子都动了动,眼睛没动。
“我叫青城顾。”他说,“山城宗这一代是我在主事。仙府里那两箱东西是你拿的。前天从山上下来,我宗里七个人被你废了。”
“是。”
“你认。”
“我认。”
“那两箱东西呢。”
“在我那儿。”
“小友。”青城顾说,“仙府是六家出人开的。规矩是我们六家定的。你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拿着我们六家的东西,废了我们山城宗的人,还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说,这算什么。”
“规矩里的那几条,你还记得吗。”
老头不说话。
“各门弟子同数。掌门长老不准进。”他说,“还有一条,手段不限。”
“手段不限,是说洞里。”
“洞里洞外,是你们自己划的线。”他说,“我上山那天,路上站了二十几个人。我先说话,他们先动脚。”
“你废了七个。”
“我没要命。”
屋里安静了一下。八仙桌旁边那个茶壶在响,水在壶里滚。
“我在这世上活过一辈子。”青城顾说,“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没有师门,没有靠山,一个人站在这屋里,跟我讲规矩。”
“我有靠山。”他说。
老头抬起眼睛。
“我靠的是这个国家。”他说,“宗门再大,也在法律底下。你们六家在山上把规矩定得比法律还响,是因为这世上的人还不认法律,先认拳头。等哪天他们先认法律了,你们那套就没了。”
“那要等多久。”
“不用多久。”
青城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靠回椅子上。
“东西留下。”老头说,“人,你赔。”
“赔不了。”
“赔不了就不要走。”
靠门的地方有个年轻人一直站着,二十来岁,腰上挂着一把短剑,袖口上绣着两个字。他往前迈了一步。
“师父,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走到叶天跟前,眼睛落在他左手上。
“你那戒指摘下来。”
“为什么。”
“你没有师门,戴这种东西不合适。”年轻人说,“我们山城宗的东西,六家的东西,你拿在手里……”
叶天没动。
年轻人一腿踢过来。腿抬得不算低,直着往他腰上踹。
叶天左手抓住那条腿,往后带,右掌拍在对方胸口上。
声音很轻,像一巴掌拍在装满了面的袋子上。
年轻人贴着墙滑下去。他试着撑了一下地,撑到一半,手又落下去了。他张着嘴喘,脸上那点血色全退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哪儿疼,就是胸口那口气散掉了,怎么攒都攒不起来。
站在两边的另外几个人一起上来。
叶天侧过身,让开第一个人的拳头,肘尖撞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第三个人的手腕被他捏住,往下一按。有人喊了一声。有人从桌上摸了个什么东西砸过来,他偏了一下头,那东西从耳边过去。
前后不到二十下。
地上躺了七个人。都活着。都废了。
他站在那儿,把右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手心里有点热,是刚才那巴掌上的。
他是个废过的人。他知道那口气散掉是什么感觉。上辈子有那么几年,他就是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别人站着。
所以今天他只废修为,没要命。
青城顾站起来了。
他站得不快,扶着桌沿,一盏茶从杯里晃出来,蜿蜒着流过桌面。他绕过桌子往前走,走到叶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小子。”老头说,“就是你打伤了我山城宗的人。”
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并着往前一探。他身上那点东西全压在这一下上,屋里的空气往他那只手上收,灯笼的火苗歪了一下。
这一下比叶天现在高出一截。他修为不到,躲不开。
他没躲。
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青城顾的胸口,心里想的是仙府里那根被光断掉的青线。
红光又来了。
一道很细的红线从他手腕上出去,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它在半空中走了半尺,落在青城顾的胸口上,停了一瞬。
青城顾往前扑的姿势断在半空。他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颈上拎起来又松开,直着摔下来,砸在地上。
桌上那只茶杯翻了。茶水从桌沿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青城顾的袖子上,把白布洇成一片灰。
老头躺在那儿,眼睛睁着,嘴也张着。他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两下,指甲刮过水泥的声音很轻。他试着把身上那点东西聚起来,聚了三次。
什么都没有了。
叶天站在原地,等了一下。
手环很安静。比刚才更安静,像是睡过去了。
他知道不会再来第二下了。
站在两边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冲上来。
手环没有动。
他只好自己上。
那四个人老了,手上功夫还在,脚下已经沉了。他一个一个接过去,一个按在肩上,一个撞在肋下,两个被他侧身让开后从背后拍在脊梁上。屋里桌椅响成一片,茶壶从桌上掉下来碎在地上,水泼开的那一小片很快就不冒气了。
四个人先后倒在地上。
地上躺着十二个人。屋外有人在跑,脚步在院子里响了半圈,又停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敢问各位。”他说,“有谁想替他讨回公道吗。”
屋里没人答。
门外也没人答。
东边那间屋子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五个人。他们站成一排,谁也不看地上那一片,谁也不看别人。
走在最后面那个布袍的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五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深。
“北天宗,张北涯。”他说,“我张北涯,愿意臣服。”
屋里那几个躺着的人里,有一个抬起头来看他,又慢慢躺回去。
叶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叫叶天。”他说,“以后你可以叫我叶天,或者小天。”
他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上递过去。
“这是我电话,这是我微信。”
张北涯没接手机。他报了自己的号。
后面那四个人也报了。报得一个比一个慢,慢到最后一个把号码报错了一次,又重报了一遍。
“都记一下电话号码和微信。”叶天说,“算了,直接创一个群,以后好交流。”
山城宗没有掌门了。
从今天起,青城顾也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练了六十年的东西,没有了。他的日子会跟街口下棋的任何一个老头一样长,也一样短。
叶天没再看他。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仙府里还有一间屋子。门在东面。里面的东西,我要。”
没人问凭什么。
“谁替山城宗管这摊事,你们自己选。”他说,“选出来了告诉我。”
回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楼道那盏灯的开关在二楼,得上去拍一下才亮。灯亮着,从楼下的窗户看进去,三楼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他到门口,那条缝开大了。林梦瑶穿着外套站在后面,头发有点乱,脸上压出来一道印子,是靠着沙发睡出来的。
“谈成了?”
“谈成了。”
“他们答应什么了。”
“答应听我的。”
她看了他两秒,把身子让开,回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的桌沿上。水还是温的。
“明天去上课吗。”
“去。”
“行。”她说,“那我睡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是再这样回来几趟,我就跟我爸说你晚上出去打工。”
回清源山是第二天。
洞里那股闷的东西还在,贴着地面走。他从正厅往东,穿过一道窄廊,用肩膀顶开那扇石门。
里面堆着箱子,箱盖大半是开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灰面上一个印子都没有。他把还能用的东西挑出来:四十来件兵器,三件是好东西,刃口上那层寒光是活的;两个空箱子;一个枣木匣子,匣子里三块黑石头,拳头大小,边上磕掉了一角。
他把石头捏在手里,没感觉。捏了很久,石头里有一点点东西在动,慢得像水渗过沙。
他出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山道上没人。
那天夜里,他把东西摊在客房的地上,一件一件看过去。
手环亮了一下。
【海面以下,三百七十二米。】
【抬升速度稳定。预计出水时间不变。】
他伸出手,把它按暗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群里第一条消息。张北涯发了一张照片,是一页纸,纸上是北天宗的功法目录。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掌门,这是北天宗的东西。”
他打字打了半行,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不用叫我掌门。”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楼道那盏灯还亮着。隔壁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一条细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