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拿出来。”
那人说第二遍的时候,身后二十几个人一起动了脚。他们没有往前扑,只是把站位收窄了半尺。山路左边是石壁,右边是坡,收窄半尺,能过的就只剩下一个人。
叶天把两只箱子放在地上。
“这两箱是我的。”
“规矩说手段不限。”
“规矩也说各门弟子同数。”他说,“你们这一排是几个门。”
那人没答。他袖口有一道撕口,是刚才在洞里蹭的,他自己没注意,旁边的人也没看。
山腰的雾正在往上走,走到路面上就散了。石缝里有一点土腥味。他脚底下这片石头里,洞里那种闷的翻身声已经停了。
他往回收了半步,把林梦瑶和龙浩挡在身子和箱子之间。
从山路上面又下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短头发,鞋子干净,手上没拿东西。他走得不快,路面有碎石,他每一步都踩得实,脚步不带响。前面那些人自己让开了道,让的时候没有人吭声。
“三长老。”挂木牌的那个叫了一声。
那人没理他,走到叶天面前三步站住。
“小兄弟。”
“嗯。”
“同数不同数,是里面的事。”他说,“你已经出来了。”
“所以。”
“所以你该懂事一点。”老人说,“箱子留下,人走。我们不要你的命。”
“箱子是我拿出来的。”
“你拿的这两只,是我们山城宗看上的第一批。”
“你们看上的是上面那一层。”叶天说,“上面那层的箱盖全开着,里面是空的。”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往两只箱子上各看了一眼,看的时间很短,可这一眼之后,他站着的姿势变了:两只脚前后错开,膝盖松了半分。
“你下去过。”
“下去过。”
“底下几层。”
“三层。上面两层是空的。”
老人没有再问。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挂木牌的把刀往鞘里按了按,朝龙浩那边走过去。
“你们两个小孩,把手伸出来。”
龙浩把手背到身后。
“伸出来。”挂木牌的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不用伸。”
叶天说完这四个字,人已经在龙浩前面。他没有挡,只把对方伸出来的那只手按住,往下带了一寸,然后松开。
那只手垂下去,指尖朝下,抬不起来了。
挂木牌的脸一下白了,往后退,退到老人身后。
老人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
“小兄弟。”他说,“你这一身,不是练出来的。”
“是。”
“那你来路不小。”
“我没来路。”叶天说,“我只有两箱东西,和两个要下山的人。”
老人的脚动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往叶天的胸口压过来。
这一掌不是拍的,是压的。掌到之前,叶天的额头上先起了一层凉,像有一片水从头顶往下倒。老人的气在掌心聚成一个沉块,往下沉的时候把路面上的一层浮土都压得贴住了地。
叶天侧了一步,让开正对的位置,同时往那只手上看了半秒。
手上有气,气走得不干净,走到肘弯那里就散了。这是练了十几年的量。这个人比拦路那些强,强得有限。
上辈子他站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是挤在人群里的那一个。那会儿他连这种掌都接不住。
老人的第二掌跟着就到,这一回是两只手,气分成两股,从两侧往中间合。
叶天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接了上去。
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没有响。老人的脸先松了一下,接着就不对了。他的手往回收了半寸,收不动。
“你……”
叶天往前推了半步。
老人退了三步,脚跟在地上一撑才站住。袖子从手腕裂到肘部,胳膊抖得很快,抖到袖口那道撕线以外的地方。
他抬起左手,朝身后一挥。
二十几个人一起上。
叶天没有跟他们一个一个打。
他走的是斜线,从队形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每一掌都落在同一条线上:肩膀往下,手腕往下。一掌落到人身上是两处,一处封脉门,一处断气根。
这些人的底子都很浅。有的脉门没开全,有的开全了也是空的。一掌一个,倒下去的人自己站不起来。
林梦瑶站在石头边上,看见他走了一个来回。
一个来回之后,地上躺着七个。
第七个就是挂木牌的那个。他手里的短刀拔出了一半,手被人抓住。叶天把那只手腕往下按了半寸。
“刀收回去。”
那人咬着牙,把刀塞回鞘里。
他松开手,退回箱子边,往地上看了一眼。剩下的人不敢再靠,贴着石壁站着,谁也不看谁。
倒下的七个人里,有三个已经能坐起来,坐在地上喘。叶天刚才用的是封。封住的脉门自己能开,开的时候会疼,疼过之后修为掉一层,重新练要走回来。
“五分钟以后他们能走路。”他说。
“报警。”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他把人打了,报警。”
“报谁。”另一个人说,“我们是谁。”
喊的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老人还站着。他的胳膊垂在身侧,指尖还是抖的。他看着地上那七个人,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慢的打量。
“小兄弟。”他说,“你今天这么做,是把六家都得罪了。”
“我来之前得罪过谁吗。”
“……没有。”
“那今天是我先动的手吗。”
老人没答。
“你们拦路在先。”叶天说,“你的人先伸手抓我学生。”
“规矩里有一条,弟子在外头受了伤,师门要出面。”
“那你出面。”
“我出不了。”老人说,“我打不动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得像是早就想好了,不需要再试一次。
叶天拎起一只箱子,另一只让龙浩抱上。他带着两个人从那一排人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拦。
走到老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不杀人。”他说,“不是我怕。”
“那是为什么。”
“这个国家有法律。”他说,“我要给族人一个能活下去的国家,所以我得先融进这个国家。”
他说完就走。老人站在原地,转过身看了他的背一眼,没有追。
下到半山腰,林梦瑶才开口。
“你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哪一句。”
“族人。”
“是真的。”
“你还有族人?”
“我还没有。”他说,“先得有,才能有别的。”
她低头看着鞋尖。走了一段,她问了一句很轻的。
“那我算什么。”
他停了半秒。
“你今天跟我进洞了。”他说,“这算一件事。”
她把头转到一边,没让他看见脸。
龙浩抱着箱子走了一路,胳膊被箱子边磨得发红也没吭声。快到镇口的时候他放下箱子,蹲在路边揉胳膊。
“你刚才打人的时候,”他说,“我看不见你的手。”
“看不见就对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
“等你把数呼吸练到不用数。”
“要多久。”
“看你自己。”
走到一段平路的时候,林梦瑶又问了一句。
“那一掌要是接不住呢。”
“那就退。”
“他们二十几个人堵在前面。”
“退不了就打。”他说,“打不是目的。”
他上辈子听过清源山这处仙府。那时候它开在夏天,六家为了它在山里打了两个月,死了不少人。它这一回开在开春,早了整整一季。早的原因他清楚:灵气回来的速度比他上辈子快,也比他原先算的快。他把日子算准了,才赶在六家前头进去。
后面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趟比上辈子走得快,后面的每一步都得自己看着走。
傍晚他们才进镇。镇口停着两辆本地的面包车,车边站着几个穿同样外套的人,看见他们过来,都往这边看。叶天没走那条路,从巷子里绕过去,进了一家离汽车站最近的旅馆。
他让龙浩去前台只开一间,自己带着箱子从后门上楼。林梦瑶跟着他上楼,进门先把窗帘拉了一半。
“那些人还在门口。”
“今晚不走。”
“他们要是上来呢。”
“他们不上来。”他说,“今天的事已经传到他们掌门那里了,他要先想清楚怎么说。”
夜里他把两只箱子搬到床边打开。
第一只里面是两排黑石头。石头不大,每块有手指那么长,拿在手里沉,边上有细纹。石头中间夹着三个瓷瓶,瓶口用布堵着,布已经脆了,一动就掉渣。
第二只是甲片。十二片,每一片都很薄,叠在一起不怕压。甲片下面压着一个矛头,没有柄,尖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他拿起一个瓷瓶摇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声音很轻,听着是干的。
手环在他手腕上亮了一下。
“检测到可识别材料。类别:灵矿。纯度:高于本地区已知矿脉。”
“能不能用。”
“需要成分分析。当前环境不具备条件。”
他把箱子合上,重新扣好。
林梦瑶在另一张床上坐着,看他收东西。
“他们七个人以后还能练吗。”
“能。慢一点。”
“你为什么不打得更重。”
“他们是听话的人。”他说,“听话的人不欠命。”
她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说你没有师门。”
“对。”
“那你以后会有吗。”
“会。”他说,“不是我一个人有。”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群里看到那几条消息。头一条说昨天有人进了仙府,没门没派;第二条说这个人在半山腰把山城宗打了一排;第三条说山城宗的三长老出手也没拦住。发消息的人把三条都写在一张图上,图下面加了一句「真的假的」。
第四条是林梦瑶念给他听的。
「山城宗掌门青城顾的车前天就到了,一直停在镇口没上山。」
叶天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他们当天上午坐两趟车回城,龙浩空手坐前面那趟,箱子在叶天手里。
车出镇的时候他往山那边看了一眼。洞口那一带的石头还在往下坐,山腰上有一道灰,灰从石缝里出来,往外飘得不高。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他先去了学校后街,把两只箱子塞进龙浩那间半地下室,用自己的锁锁上。
龙浩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
“你信我。”
“我信你手上那点气。”叶天说,“你要是想卖,卖不了。箱子上有我留的东西,你一碰我知道。”
龙浩把手从门框上收回去。
“我能不能看看那把刀。”
“现在不行。”叶天说,“它杀过东西。你拿着,手会抖。”
“那什么时候能看。”
“等你能拿动它。”
第二天早上,他们住的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没熄火。车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请问是叶天先生吗。”
“是我。”
“我们掌门想请您喝杯茶。”那人说,“就在城西,一个小时就送您回来。”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