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辉的车出了巷子,杯子里还剩半杯凉茶没有倒。
林海峰坐在柜台后面,手机捏在手里,一直没放下。群里那个昵称他已经看了三遍:陈耀辉,本名,后面还挂了一行“陈家”。
“他真进去了。”林海峰说。
“嗯。”
“你知道他这一家在这个市里有多少铺子吗。”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张口叫他加入。”
“我问他愿不愿意。”叶天说,“愿意就进来,不愿意就走路。这有什么不敢的。”
林海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走。北天宗那位发了一张宗门口的照片,下面几个人跟着发“收到”。陈耀辉改了昵称之后没再说别的,只在群里留了一句:以后有事按规矩来。
“岳父大人。”叶天抬起头,“有没有兴趣加入啊?”
林海峰的手指停住。
“你说什么。”
“群里。”叶天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我问你加入不加入。”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柜台上的电热水壶咕噜响了半声,跳掉了。
“我加入。”林海峰说。
“那能给点福利吗。”
“抱歉,不能。”叶天说,“主要看你的贡献,还有你家族的贡献。”
“你好歹也是我女婿。”林海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就给我一点点福利都不行?”
“不行。”叶天说,“别说岳父,亲爸亲妈都不行。那不坏了规矩吗。”
林海峰笑了。他笑得不算好看,眼角的纹挤在一起,倒比平时顺眼。
“行。”他说,“那我就当个跑腿的。规矩立了,我自己先守。”
他拿起手机,进了群,把昵称改成“林海峰 林家”。
改了以后他没急着发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天郊区山里那个仙府,你进去过。”
“进去过。”
“那些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林海峰抬眼,“我问你一件事。那回进去的人里面,有一个,在里头动过手,伤了很多人的。里头还有十几个是六大宗门的人,后来都出事了。”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的命,你见过没有。”
叶天把杯子放下。
“实不相瞒。”他说,“那个人就是我。”
柜台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海峰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别开玩笑。”
“没开。”
“那个人把山城宗的掌门都动了。”林海峰的声音沉下去,“山城宗里的长老,一块儿上,也没拦住。你十九岁,还在念大二。”
“嗯,我知道。”
“你今年多大。”
“十九。”
“那你怎么敢。”
叶天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那天在旧厂区的院子里,一条腿踢过来,他左手抓住往旁边一带,抬掌拍在胸口那一瞬间的手感。他也想起那四个长老冲上来的时候,环一动没动,所以那几掌是他自己拍的。
“不是敢不敢。”他说,“是那天我不动手,就得躺在那儿。”
林海峰把身子往后靠,背后那把椅子吱了一声。他张开嘴,像是还要问,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你不信。”叶天说,“我叫人跟你说一声。”
他低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发起一个视频。
画面接进来的时候,对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长衫,头发剃得很短。
“掌门。”
“张长老。”叶天说,“我边上这位不太信我做过什么。你把那件事跟他说一遍。”
画面里的人转过来,看着林海峰,规规矩矩地把手一抱。
“上一次在仙府里,从前那些人的事情,是我们掌门经的手。”他说,“山城宗从前那位掌门,也是折在我们掌门手里。这件事我们六个人都在场,谁问都一样。”
林海峰没说话。
“仙府那件事之后,各位掌门并到一处。”张北涯接着说,“加上我北天宗,一共六位长老,我排在第一个。”
“大长老。”叶天补了一句。
画面里那个人低头。
“对不起掌门,暴露了您的身份。”
“没事。”叶天说,“已经进来了的都知道了。你们在外人面前不要提我就可以了。”
“是。”
林海峰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屏幕边上。
“那些人后来呢。”
“废了修为。”叶天说,“一个都没要命。”
“废了修为,跟要命有什么两样。”
“有。”叶天说,“命还在,就能再活一遍。我从那个洞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有别的东西可用,我没用。”
林海峰想了一会儿,没接这句。
“那天你是怎么进去的。”
“有人带我们进去。”叶天说,“进洞以前说好了,里头的东西各凭本事。山城宗的人先动的手。”
“所以你就把一整个宗门掀了。”
“掀了一半。”叶天说,“剩下那一半,现在在我这边。”
林海峰听到这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视频断掉之后,店里静了很久。
林梦瑶一直站在门口那边。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从刚才起就没动过。
“让我摸摸。”她忽然走过来,“这真的是我男朋友吗。”
“别别。”叶天把手缩回去,“是真的是真的。”
“前几天你还是个普通人。”她坐到他边上,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里有点抖,“我们班的人说你体测成绩单上那个数有问题,我还不高兴,跟人吵了一架。”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
“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叶天想说什么,她先开了口。
“算了。”她说,“果然是我看中的男人。”
……
那天下午她没去上课。
两个人在店后面的小院里坐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口缸,缸沿上摆着一盆葱,叶子长得歪。她蹲下去把盆摆正了。
“你以后还上学吗。”她问。
“上。”
“都这样了还上。”
“要去。”叶天说,“课不去,证就拿不到。眼下这个东西,明面上还得有个普通人撑着。”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得跟外头那些人一样。”
“哪样。”
“什么都要算。”她把手上的土拍了拍,“不过也对。你要真不算,我跟爸早让人吃了。”
…………
下午林海峰没再提剑的事。他泡了一壶新的茶,把桌上的账本翻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那个宗门。”他说,“往后靠什么活。”
“靠本事。”叶天说,“也靠钱。”
“钱从哪来。”
“我从仙府里带出来一批东西。”叶天说,“北天宗那几个宗门手里也有买卖,眼下还散着,得归拢起来。另外我想开个公司。”
“开公司。”林海峰抬起眼,“什么公司。”
“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叶天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顿了一下。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从真法让他看的那些东西里学来的:三百年的路,被人一句一句写在馆里的墙上。
“岳父大人名下已经有好几家,都是科技和娱乐。”他说,“这一块我不懂。我要的是有人替我跑。”
“你要跑什么。”
“研究院。”叶天说,“明面上是个做研究的公司,招人、买设备、报项目。暗地里要养一批人,学功法,也学图纸。”
“还有多少。”
“陈家也一起进来。”他说。
林海峰拿起手机,给陈耀辉拨了过去。两个人隔着电话说了十来分钟,中间林海峰开了免提。
“我尽力。”电话那头说,“你要什么,我这边派人。但这个位置怎么摆,你先讲清楚。”
“公司挂我名下。”叶天说,“你们两家各占百分之一的股份,所有的事都由你们包了。我只出技术。”
电话里静了一下。
“就百分之一。”林海峰也愣了,“就百分之一的股份,让我们包揽所有的工作?”
“你们不要只看现在。”叶天说,“你们要看到以后。过几年,你会明白这百分之一有多值钱。”
“过几年是多长。”
“不会很长。”
“那以后呢。”陈耀辉的声音传出来,“以后就这么定了?”
“以后按你们的贡献慢慢加。”叶天说,“别的也一样。这不是一张写死的契,是一条往上走的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行。”陈耀辉说,“这一条我认。”
电话挂掉,林海峰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慢慢黑下去。
“技术你从哪儿来。”
“我出。”叶天说,“项目、图纸、路子,都由我定。签字的人得是你们。”
“为什么。”
“往后有事,先查的是签字的人。”叶天说,“这一层得挡在你们前头。前头那一层,我自己站。”
那天夜里,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陈耀辉发的。
他把要办的事分成三条:一家壳公司的名字、一块地、一个能在纸上签字的人。每条底下都写着期限。最后他加一句:有这三样,外面的事陈家可以接。
叶天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可以。”
那边没有再回。
“这些事他比我在行。”林海峰说,“往后外头那一层,让他去挡。”
………………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道鱼。林海峰吃得比平时慢,筷子两次夹空。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
“你老家在哪儿。”
叶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叶城。”
“叶城在哪儿。”
“往西,坐车得一天。”他说,“那边现在没什么人了。”
“家里还有谁。”
“一个都说不清。”叶天说,“我没见过。”
这句话是真的。上辈子他记事儿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个病着的老太太,老太太走了以后,他就剩自己一个。至于本家,本家不在这条街上,也不在这座城里。
本家在海底。
“行。”林海峰把筷子放下,“那你把这儿当家。”
“嗯,我知道了。”
林梦瑶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肚,没说话。
饭后回屋,他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桌上那块牌子放着,边上摊着白天从店里带回来的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是林海峰的字。他一眼看过去,只看见三个数:铺面、进货、周转。
他从仙府里带回来的东西卖了一千多万。这一笔他没有动,也没有打算动。
公司开起来要钱,招人买设备要钱,养那三十几个孩子也要钱。北天宗那几个宗门手里的买卖要归拢,归拢本身又是钱。
更远的地方也要。
诺亚斯基地那块地还在一块一块往上抬。填海造陆的地基已经立起来一段,左门和右港捞上来的每一笔,最后都填进了那片还在水下的东西里。等它出来,上面要住人、要通电、要开诊所、要修路,那才是真正烧钱的时候。
这一千多万,他一分都不会留在自己手里。
他把账本合上,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
攒下来的每一笔,最后都是要填进那件事里去的。
那件事,眼下只写在一个群里四个字上面。3
内容很有意思,蹲蹲后续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