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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简单了

正义:邪恶

事情开始之前,学校里最先出事的是那面公告栏。

  贴在上面的期末安排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上有人用笔写了三个字:“要变天”。写这一行的人第二天被叫去了办公室,写的东西当天就擦掉了。

  叶天那天上午在图书馆,中午出来的时候,校园里比平时安静。

  那一夜零点,他在宿舍楼下。

  他原本想在外面看着。零点前五分钟,他改了主意,上了楼,进了宿舍,躺下,按平时那样把呼吸放慢。

  他自己身上一直没有变化。他把手放在小腹上,数了三百下,那颗珠子还在照原来的速度转,不快,不慢。

  楼下有人放东西。第一声隔了两秒,是有人在楼门口拍了什么东西一下;接着是一串,一路拍过去,声音越来越远。有人喊了一句,喊的什么听不清。

  后半夜,窗外有车过去,开得很快。楼下有两个人吵架,隔着玻璃听不出在吵什么。再晚一点,楼上有人拉开窗,喊了一句“谁家的狗”,声音很快就没了。

  他是听着这些声音睡着的。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他是从网上知道的。

  那一夜全城都在说一件事。天黑透以后,有人觉得自己身体发热,有人半夜醒了发现自己手心是烫的,有人在楼下跑了一圈,停下来以后心跳跟没跑一样。到天亮,网上已经有十几万条帖子,讲的全是同一件事:昨天晚上,身上突然不一样了。

  到了中午,数字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有人用手机拍到楼下一个人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抬起来,放到人行道上,抬完就走了。有人拍到隔壁楼一个中年男人从二楼跳下来,站稳了,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人拍到一所中学的操场上,十几个学生围着一个人跑,那个人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叶天在食堂里看这些视频。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往下翻。

  那天下午他出去走了一趟。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有一家卖早点的小店门口围了七八个人,围着的是店里的伙计,那人二十来岁,正把一袋面从地上提起来,一只手,提着走了三步,走到门口,放下,脸涨得通红。旁边有人拍手,有人让他再来一次。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往前走。

  拐过街口,有一辆公交车停在站上,司机站在车下打电话,打了很久。车上有人探头骂了一句,司机没理。上车的时候叶天听见司机跟售票的人说了一句:“方向盘今天不对,太轻了,我不敢开。”

  车开出去两站,又停了。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车厢中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走回去。

  傍晚他去了一趟城南的旧书市场。市场里摆摊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摊主在聊天,聊的全是同一件事。有人说楼上的老太太今天早晨把一个煤气罐从三楼抱下来了,有人说昨天晚上自己在阳台上站了两个钟头不觉得冷。

  叶天在一个摊子前蹲下,翻了几本旧书,没有买。

  往回走的时候天黑了。路边有一家药店,玻璃门上贴着“退烧药售罄”。

  他看了那张纸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上辈子过过这一天。这一天里,世界没有立刻乱,它先慌。慌的是各个部门、各个系统、各个说话的人。他们手里所有的标准忽然都不作数了,包括那些把全国排成一二三名的表。

  中午,光是从他手腕上来的。

  他在食堂后排坐下,左手腕上那只环贴着他的皮震了一下。他没有动,把碗里的最后两口饭吃完,然后放轻呼吸。

  环上浮出一行小字。

  「抬升进度:今日 5.8 米。」

  「海面以下剩余:390 米。」

  「检测到地表灵气浓度上升。地表与基地之间的通道压力上升。」

  他把这三行看了一遍,把碗端走去还。

  通道压力上升,意思是他下面那台机器干的活更多了。地表的灵气一多,中间的阻力就变大,那台机器切得就更慢。他把这笔账记住了:他签的那个字,会让这块地浮得更晚。

  下午他没有课。他去了清源山背面。

  这一片是山的阴面,山上只有两种东西:石头和松树。他上辈子去过这个地方,那一次他是去躲的,在松树底下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被人找到带走。

  这次他是自己来的。

  他在半山腰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坐了两个钟头。

  坐下之后他没有做别的,只是把眼睛闭上。

  他修的东西和这个时代的人修的东西不是一个路子。这个时代的人讲招式、讲发力、讲体能;他上辈子走的是另一条:先把气收进来,再在自己的身体里铺路。这条路的第一步是皮,第二步是筋,第三步是骨。铺到骨的时候,才算站住。

  从湖里出来以后,他修这条路的速度不对了。

  规规矩矩地说,他一天只坐两个钟头。这两个钟头以外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但这两个钟头的效果,比他上辈子一年的效果还多。

  半个月下来,最里面的那一步已经到了。他的骨头夜里会热,热得不难受,像烧着一层看不见的火。

  那天下午他坐满了两个钟头,出定的时候,睁眼看了一圈。

  他坐的那块石头周围,三十米的范围里,松针和落叶全摆成了一个圆。不是风吹的,风是从东边来的,圆是从他这头往外面摊的。

  他站起来,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的身体里有一件事更不对。

  他从湖里出来以后有了那颗东西,这个他知道。他摸到它的那天,他坐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忽然感觉里面有一团实的。

  那是结丹中期。

  上辈子他修到这个位置,用了六年。六年里他吃过的丹药他自己记不清,两次走火,第一次断了他左手两根手指,第二次损失了什么他自己后来才明白。他还记得一件事:为了换一颗丹药,他在一个药园子里看了两年的门,冬天守着炉子,夏天赶虫子,两年以后他才知道那颗丹药从来就不是给他的。

  六年的时间,他这一世用了不到两个月。

  他从不觉得这件事该高兴。他只是把它记下来,然后接着往下走。

  从清源山回来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修,而是在看着某种东西长。

  那之后他很少出门。除了上课、吃饭、去一趟旧书市场,他把时间都留在了宿舍里,坐在床上,什么也不做。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正在为一门挂科的课找老师求情。这一世他不用求了,他要做的是别的事:等成绩、等放假、等一个时机,把手上这点力气变成能拿出去的东西。

  不久就是期末考。

  这一次考试他本来想请个假,后来没请。他要做的事在很远的地方,眼下这几张纸是最近的事,他把这几张纸做完就走。

  考试三天,五门。他每门的交卷时间是二十分钟。

  监考的老师第一次看表的时候还以为他上厕所,第二次才知道他是真交了。第二门有个老师把他的卷子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很久,又翻回来。最后一门在下午,他交了卷往外走,走廊上加起来有三个人跟出来。三个人一直跟到楼梯口,其中一个追上来问他是不是哪个班转来的插班生。

  他在校门口被一个拿着相机的人拦住。

  “同学,”那个人说,“你是刚才提前交卷出来的吗。”

  “是。”

  “听说你每门都提前交。”

  “嗯。”

  “那题难不难。”

  叶天看了他一眼。

  “这些题太简单了。”

  那天晚上,学校论坛上有一个帖子,标题叫“那个提前四十分钟交卷的”。帖子里的截图有他的背影,有一张照片是对着他那张卷子拍的,卷子上是最后一道大题,做完的那一行下面写着两行推理。回复一天之内到了一千多条。

  第二天早上,教务处的人来调了成绩。

  这次的事没上新闻。被压掉的原因有两条:一是他答得太满,每一门都满;二是有人本来准备写这篇稿子,写了一半,接到了电话。

  王昊是第一个在他面前念这件事的人。

  那天下午他刚回宿舍,王昊举着手机冲进来。

  “你上论坛了。”

  “嗯,看了一眼。”

  “你跟我说实话,”王昊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了。”

  “学过。”

  “什么时候学的。”

  “从上辈子开始。”

  王昊看着他,等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

  “行。”他说,“你不说就算了。”

  王昊信了。这个人在这一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考完没几天,学校安排了体测。

  体测的成绩单他是从教务处的窗口拿的。单子上有五个数,其中握力那一栏后面的空白处,登记的人用笔划了一道。

  窗口里的人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转身进去,过了一分钟出来说“没事了”。

  叶天把单子折好,装进兜里。

  这件事他没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那一件在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的是,从考试那天到这天,他那个“太简单了”已经在三个班传开了。传到最后,版本变成了一个不怎么好听的版本:有人说他是靠关系进的考场,有人说他是替人考的,也有人说他就那一次。

  版本怎么传他不管。

  他管的是他自己那一笔账。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一条消息进来。

  消息是林梦瑶发的。

  “成绩出来了。”

  紧跟着还有一句。

  “我妈让你来吃饭。”

  他看着那两句话,回了一个字。

  “我去。”

  他要在这个饭桌上问三件事:林家院子里那套东西是谁布的,老爷子当年是从哪儿来的,还有林梦瑶手腕上那点东西,是她自己长出来的,还是有人给她灌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