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的前两天,叶天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他坐的方式跟平时一样,靠着床头的墙,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屋里没开灯,楼道里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从门口滑过去。
那一夜他数的是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灵气进来是有次序的。第一步是皮,皮先变,摸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不糙,也不厚,是那种收紧了的东西。第二步是筋,筋一变,弹性和反应都跟着走,抬手的时候会先到。第三步是骨,骨最麻烦,也最慢,骨变了以后人的底盘就换了,站在地上跟钉住一样。
他从湖里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月走的是皮和筋,走得很顺。第二个月走的是骨。
骨变的那几天,他夜里睡觉会热醒。热是从里面出来的,不难受,像一层火在骨头外面走。他把这件事跟林梦瑶说过一句,林梦瑶说那你少盖一床被子。
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上辈子那一夜之后的那段日子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整座城像在换血。先出事的是公交车和地铁,开车的司机握不住方向盘;接着是医院,急诊室里排满了说自己心跳快的人;再往后是学校,停了几天课,复课以后有一半人请了病假。
过了几天,协会发了一份通告,说定级名额从今年起放开,凡有异常体感者可以在本地协会登记。通告发出来那天下午,登记的队伍从协会门口排到了两条街外。
那份通告只撑了三天。
撤通告是在第三个晚上,理由没有公开。他后来听说是上面压下来的。那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人,协会的机器测不了,测不了就登记不上,登记不上就发不了证。发证这条路一断,那张表就成了一张废纸。
摸到那颗东西,是在湖底那趟回来以后没几天。
那天他坐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忽然感觉到里面有一团实的。那团东西会转,转得很慢,一圈要很久。
那是结丹中期。
上辈子他修到这个位置,用了六年。
那六年里他吃过的丹药自己记不清。他的两次走火,第一次断了他左手两根手指,第二次损失了什么他后来才明白。他还记得一件事:为了换一颗丹药,他在一个药园子里看了两年的门。冬天守着炉子,夏天赶虫子,两年以后他才知道那颗丹药从来就不是给他的。
六年的时间,这一世用了不到两个月。
他没有觉得这件事值得高兴。他只是把它记下来,然后接着往下走。
天亮之前他把这件事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到一个地方停下。
两个月到结丹中期,那么到元婴呢。
上辈子到元婴他走了十四年。照这个速度,他这一世到元婴也许一年都不到。可这一年里他还要做一件事:把一块地从海底抬起来,抬完了还在它上面立一个国。
他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太快了。”他说出声。
屋里没人,也没人答他。
天亮以后他去洗了脸,出门吃了早饭。回来他做了一件事:把体测的成绩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单子上印着五个数。
一千米,两分五十。引体向上,三十七。立定跳远,两米九一。坐位体前屈,二十六。握力,最后一次那一台仪器上跳到的数,登记的人没有填全,只写了七十五以上。
他把这张单子看了一遍,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两天前从网上抄下来的。
武者协会每年出一张表,叫定级名录。表上排着名字,从第一名到第三百名,每一年重排一次。这一年的那张表他抄了三百行,抄的时候特意抄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纸上。排第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西北。第三十名里有六个姓叶的。
他把那六个姓叶的看了两遍。
上辈子这张表废了以后,他还见过这六个人里的两个。那时候这两个人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在给人看仓库。
他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武者协会这个名字他上辈子听过很多遍。
在他记得的第一年里,协会就是那张表。谁排第几,谁在哪个级别,谁今年能接什么活,全在那张表上。那时候他也在表上,排得很靠后,后来也没有排到前面去过。
灵气涌起来以后,那张表废了。
废的原因很简单:一夜之间多了几十万个能打的人。这些人昨天还是工人、司机、开店的、种地的,今天一抬手能把一辆车掀翻。他们的名字从来不在协会的表上。协会手里那套测量仪器测不出他们,定级的那几个动作也难不住他们。有个在协会干了三十年的教练,在那一年的秋天给一群人讲课,讲到一半有个人站起来把他按在墙上,问他:“你说的这个级别,是拿什么定的?”
那个教练后来崩溃了。他没有改行,也没有消失,他很认真地开始信另一套东西,一年以后他去了一座宗门,在门口跪了三天,被收进去当了一个看门的。再后来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别人送去的饭他吃,话不说。
叶天记得这件事,不是因为那个教练。
他记得的是那天所有人看表的眼神。那张表在墙上挂了三十年,那天下午还有人抬头去找自己的名字,找完了才反应过来那张纸已经没用了。
这一世他要的东西和那张表有关系。
他不要排在第几。他要的是全国都认的那个章。章上那两个字,是这个世界唯一认的凭证。有了它,他手底下的钱、人、剑才有一个能站住的名分。没有它,他就是国境线上一个卖旧货的。
这一世的那张表还挂在墙上。他记得它什么时候会废,也记得废掉它的那一天之后,会有多少人被那张纸坑掉一辈子。
他还要钱。
钱他不缺吃饭的那部分。学校食堂一顿八块,他一顿吃两个菜。他缺的是另一种钱:能在国境线上换东西的钱,能把一个人送到另一个地方去的钱,能在明年那个冬天之前堆起一堆东西的钱。
他把要花钱的地方列了两处。两处都在国境上。
左门是一条铁丝网,横在两座山之间,中间那段是断的。铁丝网上有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那里什么都卖:药、材料、旧货、人。规矩只有一条:枪不许过,活人自己走。上辈子他第一次去那里,身上只有四百块,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块石头。
右港是一个海港,港不大,挂的旗是别国的。港上的拍卖行收东西不看来源,只看成色。你在那里摆一把剑,它不问你从哪座山里挖的,只敲两下听声,然后给你一个价。那里的价是按灵气算的,不是按人情算的。
这两个地方现在都还在。左门那条断口明年春天会被人接管,接管它的是一个后来死了的散人;右港的拍卖行要到明年冬天才会收到第一件上品灵器。
他现在没钱,也没货。他手上有的是一张名单,一本旧地图册,和一副戴在手腕上的手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成绩单下面。
那天下午他还去了一趟城东。
城东那条街上开着几家卖药材的铺子,走的是明面上的生意:黄芪、当归、霍山石斛,包装上印着产地和批次。他进了一家,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柜台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在称药。
“看什么。”
“有没有野生的。”
“野生的要证。”那人头也不抬,“现在管的严,野生的不敢摆出来。”
“以前摆过。”
“以前。”那人笑了一声,“以前你能买到真的。现在标签上写十年生的,三年都不到。你要真想找,去南边。南边那边还有点旧货。”
叶天点头,没买,转身出来。
这条街上的东西他要的只有两样:年份够的药材,和能装灵气的器皿。这两样城里买不到。真正的好东西在别的地方,他要等自己手上再多一点东西,才去那个地方。
他从街口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五金店。店里摆着几卷铜丝,标价很便宜。
他抽出来的是表上最后那三十行。第三十名里的人他挨个看了一遍,看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名字排在第一百四十二位,备注里写着「叶城」。
名单的备注栏是给人看的,写的是归属。北边几个宗门的弟子,备注里写门派;没有门派的散人,写籍贯。
叶城这两个字和这本书里他要找的另一个地方,是一个名字。
他上辈子去过叶城。那时候的叶城已经不叫叶城了,改过两次名,最后一次改成了工业区的编号。他记得那地方有一片旧宅子的地基,石头让人扒走盖了猪圈,剩下的墙根上刻着字,字被人踩平了。
他把这一行用铅笔圈出来。
那天下午的体测他排在第三组。穿的是平时上课的衣服。
一千米,两分五十。
跑完他走到边上站着。跟他一组的人有一半在弯着腰喘,有人扶着膝盖,有人蹲下去。他站在旁边看跑道,呼吸跟跑之前一样。
引体向上,三十七。
后面两项是立定跳远和坐位体前屈。跳远那一次他起跳之前先看了一眼沙坑的位置,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前压了一点,没有出坑。量的人报了个数,登记,没有多说。
收尾的是握力。一台电子握力计,握一下显示一个数。第一次他握出的是七十二,第二次七十九,第三次他没握满,仪器上的数在往上跳的时候他松了手。
拿仪器的那位老师把机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换了一台新的,让他再握一次。
这一次他攥住,等到数往上涨了一截,停下。
“行了。”老师说。
登记的人在表上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完。
那天下午负责这一组的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体育老师,姓孙。测完他站在跑道边没走,看着空跑的跑道,看了大概半分钟,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个学生跑完一分钟都没喘。”
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年轻人”。
孙老师没接。
那天晚上,电话来了。
“叶天同学。”对面是那个姓高的声音,“我今天在你们学校。”
“嗯。”
“我不是来找你的。”姓高的说,“我就是想看一眼,看完我就走了。”
“看见什么了。”
对面笑了一声。
“看见你一千米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呼吸没变。”
叶天在阳台上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有空来协会做个常规测试。”姓高的说,“几台机器,测完数据我们自己留着。你要是不愿意,我不来第二次。”
“过完节吧。”
“过完节是什么时候。”
“过了年,开了学。”
对面停了一下。
“行。”姓高的说,“那你记一下我这个号。”
“记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
“年前。”
挂了电话,他把号码在手机上又存了一遍。他存的名字还是“协会-高”。
存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这一世协会找上他的时间比上辈子早。上辈子他们整个冬天都在忙一件事:把那些夜里跳起来的、把空调外机搬下楼的人找出来,一个个带回去测。那批人里有不少后来成了气候,也有不少在那年冬天就没了。
协会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手里那张表最近出了几个对不上的数。
他不一样。他知道那张表什么时候会废,也知道它废掉以后,有多少人会跟着一起废掉。
第二天早上,教务处的一个人来调了他的体测原始表。调完没说话,把表放回去,走了。
中午林梦瑶在楼梯口等他。
“我妈让我跟你说,今晚过去吃饭。”
“今晚?”
“她说买菜都挑好了。”林梦瑶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别问为什么,她说她昨天就买了。”
叶天看着她。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