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上那张纸是入冬以后贴出来的。
纸是武者协会贴的,讲的是明年定级考试的事:报名人数太多,名额压缩三分之一,报名要加一道资格审查。围观的学生不多,看两眼就走了。
叶天站在那儿看完了整张纸。
他上辈子考这个东西的时候,报名费是两百块,考场在体育馆,一个下午考完,成绩三天后出。半个月以后他拿到一张证,证上写着三级。这张证后来不值钱了。灵气涌起来以后,一夜之间多了几十万能打的人,协会那张表作废,他手里那张也作废了。
现在协会还在压名额。压名额说明他们也知道人数不对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往教学楼走。
这半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花半个钟头,往前翻新闻。翻得慢,一天翻一两个月的旧消息,从最近一直往回推。他要找的东西很明显,只是别人不看。
西边的雷暴,今年比去年多了三成七。气象台的说法是暖湿气流异常。
北边山区有三个村的井水变甜了,村里人说是打的井深了。其中一口井是六十年前打的。
南边一片老林子在冷天里发了新芽。林业局说,那一片的树是老品种,耐寒。他在纸上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认出了那片林子。他上辈子去过。春天还没到,那些芽不会长。
联邦工业区今年冬天报了一件事:厂区里的一段管子被“什么东西”蚀穿了。化验报告没公开,只在内部通报里留了一句“成分不明”。灵气里的魔气先到的地方,就是这种地方。
还有一条,是南方一个小城的中学。入冬以后,十七个学生同时出现心率异常,做完全套检查,查不出原因。同一份通报里还有:这所中学今年的市运动会,两个学生的跳远破了省纪录,成绩没有上报,被学校自己压掉了。
这些事零零散散,摆在一起也不成一条线。看的人不会把它们摆在一起。
叶天把它们摆在一起,然后得出了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灵气复苏不是从明年开始的。
它已经走了四千六百多年。
这个过程慢。慢到不会有人察觉,慢到它的痕迹全都能被当成别的原因:天气、水质、品种、流行病、设备老化。一根管道被蚀穿,一个学生心率异常,一口井变甜,这些东西在报纸上待一天就过去了。
四千六百年里,灵气从地底往上走,走得像水渗过一层土。它先到的是荒的地方:山里的林子、地下的管子、没人的老矿区。然后才到人身上。
它快要到人的身上了。
同一个月,他从别的渠道又翻到几件事。
南方一处海滩上搁了一条鲸。捞上来的时候,鲸的骨头上有几道裂痕,方向反着长。海洋馆的人拍了照,写了个说明,说是撞击。那张照片在本地报纸上只占了一小块。
北边一家钢铁厂入冬后缺勤的名单长了一截,理由大半是“腰疼”。厂里的医生写了一份报告,说这批人有同一个症状:睡觉的时候身上发麻,白天没有。报告交上去,没有下文。
还有一件在国外的报纸上:一处旧矿区,两个月里地下水涨了三米,测出来水里多了一种东西,含量很低,设备差点测不到。那家报纸的标题是《矿区的怪水》。
这些东西分别落在不同的版面上。它们中间隔着天气、经济、体育、社会。
只有把它们摆在同一天看,才会看见它们是同一件事。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协会那个考核,听说今年改明白了。”
“改什么。”
“以前是考上去就发证。今年是发证之前先看你有没有根子。”
叶天把饭吃完,端着盘子走了。
武者协会是他现在能看见的那一层明面。它管级别、发证、办比赛、登记在册。谁在册,谁能接活,谁能进武馆当教练,都要从它那儿过一道。普通人一辈子看它一眼就够了,看第二眼就是进了这条路。
这条路他上辈子走过。走过之后就知道了另外一件事。
这条路的下面还有一条。
灵气的世界里有一整套东西,它们不在协会的名单上,也不在报纸上。它们在法律底下活着,像水在冰底下走。协会的人知道有它们,但管不着。普通人一辈子碰不到。
那套东西最上面是六家,叫六大宗门。
这六家的名字,上辈子是他在一座烧塌的档案馆里抢出来的。档案柜被烧了一半,纸是焦的,他撕下来的时候能看见指头印。那张纸上有六行字,六行的上面还有一行,写着“六大宗门录”。
他记得那六行字,也记得后来那六家各自的下场。
三家后来投了他。两家被他打灭了。还有一家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连他打到最后一个冬天的时候都没有露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一家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六家为什么会散。它们不去合,不是因为门户之见,是因为它们从根上就没打算合。它们在灵气没涌起来的时候就是六家,在灵气涌起来之后还是六家,谁都想先站到最后。有好处的事,六家会一起做;要流血的事,六家会看着别人先流。
上辈子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这一世他需要它们。
饭钱他不缺。学校食堂一顿八块,他一顿吃两个菜。他缺的是别的。
他把要花钱的地方列了两处,两处都在国境上。
左门是一条铁丝网,横在两座山之间,中间那段是断的。铁丝网上有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一半。那里什么都卖:药、材料、旧货、人。规矩只有一条:枪不许过,活人自己走。上辈子他第一次去那里,身上只有四百块,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块石头。
右港是一个海港,港不大,挂的旗是别国的。港上的拍卖行收东西不看来源,只看成色。你在那里摆一把剑,它不问你从哪座山里挖的,只敲两下听声,然后给你一个价。那里的价是按灵气算的,不是按人情算的。
这两处是他能拿到钱的地方。宗门是他能拿到人的地方。
钱比人先到。人要等明年。
食堂里那句话他记得。发证之前先看有没有根子。协会这一步比上辈子早。
上辈子协会的新规是过了年才发的,发完三天就作废了。这一次年前就贴出来了,早了半个多月。
他挑了个下午没课的时候,去了区里的那家武馆。
武馆开在一栋老楼的三层,门口挂着牌子,牌子底下贴着一张纸,写着「定级考核咨询,平日」。他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练功,只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协会的工装。
“咨询还是报名。”
“咨询。”
“报名在开春。”那人说,“要带身份证、学籍证明、体检报告。今年多一项,要做根骨检测,检测费一百八。”
“怎么测。”
“摸骨、跑步、看反应。”那人说,“都是常规的。测完给你一个编号,编号进了系统才能考。”
“以前没这一项。”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报名的人少。”他说,“你要是想考,早点报。今年卡人。”
叶天点头,没报。他问了一句别的:这边有没有一个老教练,左手食指少一节的。
那人想了想,说有两个师傅退休了,一个在南区,一个前年没了。他把南区那个的地址写给他。
叶天把纸条折好,出门。
他没去南区。他知道那个人明年会说什么,也知道他说完以后会发生什么。
去不去都一样。
又过了两天,他在二手论坛上翻到一条消息。
消息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地摊的照片,摊上摆着十来件旧铜器。发帖的人说这些东西是老家的,问有没有人认。下面没有几条回复,都是笑话。
他把照片放大了三次。
摊子右边第二件,一个巴掌大的铜盒子,方口,上面有六个钩子。这个东西他见过。那不是古董,那是一件阵器的壳子,壳子里有东西的时候能收灵气,没东西的时候就是一个铜疙瘩。他上辈子有过一个差不多的,后来碎了。
帖子下面那几条回复里,最新的一条是两个月前的,发帖人在里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他抄下那个号,没有打。
他把它写在一张纸上,夹进了那本旧地图册里。
晚上林梦瑶发来一条消息。
“寒假你哪天回去。”
他回:不回去。
“那你住哪。”
他看了这一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学校。”
“寒假宿舍不开。”她发得很快,“我跟你说,我妈昨天还问你呢。”
他回:我找地方。
“你找什么地方。”她说,“你先来我家吃饭,吃完饭再说。”
他回:行。
放下手机之前,他又把那张地摊的照片看了一眼。
盒子在照片上很小,铜的颜色很暗。他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的时候,它在一个死人手里。那个人抱着它跑了三百里,跑到最后把它扔在沟里,因为他知道抱着它跑不快。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上课前,班里有人把一张截图转到群里。截图是一个视频的封面,上面写「打坐入门,七分钟学会」。底下有人问这玩意儿管不管用,有人说试了两天感觉挺舒服,有人说练完腰疼。
王昊凑过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
“看了。”
“我妈让我跟着练。”王昊说,“她说单位里好几个人都在练,练完了精神好。你说这有用吗。”
“有点用。”
“那我练。”王昊说,“对了,你过年到底去哪。”
“林家。”
王昊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你行。”他说。
叶天没接。
那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老师吹着哨让他们跑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有两个人蹲在跑道边上喘。其中一个平时是校队的。老师过去问了问,那人说最近身上发软,说不清哪儿不对。
老师让他们去医务室。
叶天在跑道外站着,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的时候他在算一件事:这两个人的底子不算太差,如果开春之后他们会怎么样,他已经知道。上辈子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活到了最后。
他没过去说话。
现在说,他们不会信。
那些天,手环一整天不亮是常事。海底下那块地到底抬到哪一层了,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边每慢一天,他这边的时间就少一天。
再过几天,事情就要开始。
那一天他上辈子没过明白。那天的前一天,他还在为一门挂科的课跟老师求情;那天的后一天,他认识的世界已经没了。这一次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能做的,就是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先站到该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