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九蹲在桥边,摘了一朵彼岸花。
花是红的,红得像血。她拿在手里转了转,嘀咕了一句:“什么地狱难度啊?我都没看到…”
话没说完。
一道杀气从背后压过来,重得像一座山。苏九九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她转头,看见一把剑。剑身很窄,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剑尖抵在她喉咙前三寸,寒气刺得她皮肤发疼。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男人,很年轻,眉眼冷得像结了霜。穿一身黑底红纹的长袍,腰上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写着一个字:刑。
苏九九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沈沧溟。刑狱司的阎罗。她在书里读到过,只出场过两次,每一次都跟杀人有关。
“你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脚下的石板裂了。滚烫的油从裂缝里涌上来,金黄色的,冒着黑烟。苏九九低头一看,油锅就在下面,沸的,翻滚的。
“等等!有话好好说——”
沈沧溟收了剑,退后一步。
“好好说?”他的声音很平,“鬼界不跟活人说话。”
他一推。苏九九掉进了油锅。
疼。从皮肤疼到骨头,从骨头疼到魂魄。她想喊,可喉咙里灌满了油。她想爬,可手脚已经化了。最后她看见的,是沈沧溟站在锅边,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然后她死了。
“啪。”
苏九九睁开眼。又站在桥边。沈沧溟的剑抵着她的喉咙。
“我是——”
这一次她连三个字都没说完。脚下的石板裂了,冰从裂缝里涌上来,冻住她的脚,冻住她的腿,冻住她的腰,冻住她的胸口。她的血在血管里结冰,心脏越跳越慢。她死了。
“啪。”
第三次。她刚张嘴,刀山从地底刺出来,穿过她的脚掌,穿过她的小腿,穿过她的胸口。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她死了。
“啪。”
第四次。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她连呼吸都来不及,就化成了灰。她死了。
“啪。”
第五次。
苏九九睁开眼。沈沧溟的剑抵在她喉咙上。她没有喊,没有动,也没有求。她只是看着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五次了。油锅,冰窟,刀山,火海。每一次她都来不及说话就死了。每一次她醒过来,都站在同一个地方,面对着同一个人。她试过喊,试过跑,试过求饶,全都没用。
可她现在知道了——她死不了。死了会重来。问题是,她要怎么在这一次里,活过第一句话?
剑尖往前送了一寸。苏九九的喉咙渗出血珠。
“我会算卦。”
沈沧溟的剑停了一下。
“什么?”
“我会算卦。”苏九九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算到鬼界会灭亡。就在不久之后。如果你杀了我,鬼界就完了。而我能救它。”
沈沧溟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算卦?”他把剑收回去,但没有退开,“鬼界不缺口舌之辈。”
“我不是口舌之辈。”苏九九说,“你杀了我四次。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吗?”
沈沧溟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卦还没算完。”苏九九说,“我死一次,卦就变一次。你杀得越多,我算得越准。你可以再杀我一次,但我保证,下一次我醒过来,会说出你更不想听的话。”
沈沧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九九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走吧。”他忽然转身,往雾里走。
苏九九愣了一下。
“去哪?”
“你不是要救鬼界吗?”沈沧溟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那就去见能管事的人。”
苏九九心里一喜。她以为他说的是念卿。她读过原著,念卿在鬼界说一不二,连阎王都让她三分。如果能见到念卿,她就能活。她快步跟上去,腿还在抖,可她走得很快。
雾很浓。走了很久,久到苏九九分不清方向。她只看见沈沧溟的背影,黑底红纹,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她跟着,心里盘算着见到念卿之后要说什么。要先说自己是算卦的,不能暴露底牌。要让她知道自己有用,可又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太有用。要——
雾散了。
苏九九抬起头,看见一座殿。殿很大,比她在书里读到的任何场景都大。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阎王殿。
她愣住了。
“这不是…念卿的地方。”
“本座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去见她?”
苏九九转头。沈沧溟站在她身后,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她忽然觉得,那冷里有了一丝,笑意?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可确实在。
“你耍我?”
“本座没耍你。”沈沧溟说,“你说要见能管事的人。阎王是十殿之首,比念卿管得宽。”
“我…”
苏九九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一道无形的墙弹回来,把她震得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头看,殿门前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她伸手摸,摸不到,可过不去。
“别费劲了。”沈沧溟走进殿门,“进来吧。阎王等着呢。”
苏九九坐在地上,看着那座高高的殿门。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忽然意识到——她被耍了。她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结果别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小白。”她在心里喊,“你死哪去了?”
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阎王殿。
殿内比外面大得多。两排鬼差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殿尽头是一张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个人。苏九九抬头看。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根白玉带。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可眼神一点都不娃娃。他手里拿着一卷案宗,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沧溟。”他说,“你又带了个什么回来?”
“一个算卦的。”沈沧溟说,“她说鬼界要亡了。”
阎王放下案宗,看向苏九九。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穿的这是什么?”
“我……”苏九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牛仔裤,“这是……我们那里的衣服。”
“你们那里?”阎王来了兴趣,“哪里?”
苏九九张了张嘴。她不能说。底牌不能提前暴露。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回不去的那种。”
阎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对沈沧溟说:“你被她骗了。”
“我知道。”沈沧溟说。
苏九九的心一沉。
“她身上没有名册,却有活人的气。”阎王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她拿得住碎了的鲛人泪,还说自己是算卦的。可鬼界的卦师,哪一个不是白发苍苍?她看起来连二十都不到。”
他走到苏九九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你知道上一个在鬼界自称算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苏九九没有说话。
“他被丢进了轮回井,魂飞魄散。”阎王说,“因为他算错了。”
他退后一步,回到案后坐下。
“沈沧溟,你把她带回去。先关着。等本王查清楚她身上那些因果线是怎么回事,再处置。”
沈沧溟点头。他伸手抓住苏九九的胳膊,力道很重,重得她骨头疼。
“走吧。”
苏九九被拖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阎王!”
阎王抬起头。
“你信不信我,不重要。”苏九九说,“可你要信一件事,鬼界的轮回,已经出问题了。”
阎王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九九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我来的时候,看见奈何桥下的水,在倒着流。”
殿内安静了。阎王的手按在案上,指尖发白。
“带她下去。”他说,“单独关。不许任何人见她。”
沈沧溟把她拖出了殿门。苏九九没有再挣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朵彼岸花已经碎了,红色的汁液沾了满手。
“小白。”她在心里喊“你最好有办法。”
风从忘川上吹过来,卷起红色的花瓣。阎王殿的匾额在雾里,金字的,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