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看到希望

苏九九被沈沧溟拖着，走出了阎王殿的正门。

正门之外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是黑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院子尽头还有一道门，比正门小一些，可也有两排鬼差守着。那道门才是真正通向鬼界别处的地方。

苏九九回头看了一眼阎王殿。

她心里很清楚，刚才那番话，阎王信了一半，疑了一半。信的是奈何桥的水真的在倒流，疑的是她这个人。等他把这两件事都查清楚，不知道要多久。可第一波危机不会等。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鬼界大乱之前，先是轮回井出了裂缝。裂缝一旦出现，所有投胎的魂魄都会卡在半路，回不去也出不来。到那时候，鬼界就真的乱了。

她现在必须回去。必须让阎王立刻信她。可怎么信？冲回去说“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阎王只会把她再丢给沈沧溟，然后沈沧溟再把她丢进油锅。她死不了，可死了重来，又回到桥边，又面对那把剑，又得重新来一遍。她受够了。

苏九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朵彼岸花已经碎了，红色的汁液干在掌纹里，像一道一道细小的伤口。她在心里喊：“小白。小白你出来。我不骂你了。你出来。”

没有回答。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屋子被人搬空了家具，只剩下四面白墙。

“走。”沈沧溟推了她一把。1

苏九九踉跄了一下，往前走。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怎么办。怎么办。自己一个人，系统失联，底牌不能露，阎王不见她，沈沧溟盯着她。她只剩一条路——等。可等不起。

她走过院子，脚步很慢。沈沧溟没有催她，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他的剑已经收回鞘里了，可苏九九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她跑不掉。

院子里的树，叶子黑得发亮。风穿过树梢，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苏九九忽然停下来。

“怎么？”

“你让我想想。”她说，“我在算。”

“算什么？”

“算怎么让阎王信我。”

沈沧溟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等着。

苏九九闭上眼。她真的在算。她读过《忘川执刀人》，读过三遍。书里写轮回井出裂缝，是在念卿杀完第一百零九个负心人之后的第七天。那个负心人是谁来着？她拼命回忆。狼王。西荒大漠的狼王。念卿杀了他，把他的心剖出来，丢在沙漠里。然后轮回井就裂了。因为狼王的心，是轮回井的镇石之一。

书里写得很清楚：轮回井的井底，压着五颗镇石。金木水火土，各一颗。狼王的心属土，镇的是轮回井的根基。念卿杀了狼王，取了他的心，镇石就少了一颗。裂缝就从井底往上爬，像一条黑色的蛇，爬到井口，爬进忘川，爬进奈何桥下的水流里。

苏九九睁开眼睛。

“沈沧溟。”

“嗯。”

“狼王死了。”

沈沧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会算。”苏九九转过身，看着他，“狼王的心，是轮回井的镇石之一。他死了，镇石就缺了一颗。轮回井的裂缝，现在应该已经爬到井口了。你去看看，奈何桥下的水，是不是比三天前浑了。”

沈沧溟看着她。他没有动。

“你在诈本座。”

“我没诈你。”苏九九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水要是浑了，你就回来告诉我。水要是没浑，你再把我丢油锅，我绝不喊。”

沈沧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九九以为自己又要死了。然后他转身，往院子的出口走。

“你在这里等着。”

他走了。步子很快，黑袍翻飞。苏九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走出院子尽头的那道门，看着他消失在雾里。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阎王殿的正门。

她深吸一口气。她想冲回去。冲进去告诉阎王，轮回井的裂缝已经出现了，再不去补，就来不及了。可她知道，沈沧溟走得再快，来回也要一炷香。一炷香之内，她冲进去，阎王只会把她当疯子。沈沧溟回来，还是会把她丢进油锅。她死一次，重来一次，又回到桥边。又面对那把剑。

没用。

苏九九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白。”她在心里说，“我好累。”

风吹过院子，黑叶子沙沙响。她蹲在那里，很冷，很怕，很想家。她想凌雪。想凌雪骂她憨憨。想凌雪请她吃冰淇淋。想那个她一闭眼就能看见的，亮堂堂的，有太阳的世界。

就在这时，院子的出口传来脚步声。

苏九九抬起头。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那人穿一身青衫，身形修长，手里拿着一卷案宗。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苏九九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书里写过这个人。念卿坐在花丛里吃花生米，旁边有一个人炸花生米。那个人姓白。叫白长离。鬼界判官，写生死簿的人。念卿唯一的朋友。

苏九九猛地站起来。

白长离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他低着头，没看她，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院子里蹲着一个人。他的袖子擦过苏九九的肩膀，凉凉的，带着一股墨香。

苏九九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白长离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九九。那张脸很年轻，可眼神很老。老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他看着苏九九，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问：“你是谁？”

“我叫苏九九。”她说，“我知道轮回井的裂缝在哪。”

白长离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

“你怎么知道轮回井的事？”

“我会算。”

“算卦的人，鬼界有很多。”

“可他们算不出这个。”苏九九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因为他们不知道，狼王的心，是镇石。”

白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跟我来。”他说。

他转身，往阎王殿的正门走。苏九九愣了一下。

“去哪？”

“阎王殿。”白长离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阎王得听。”

“可他刚才…”

“我知道他刚才没听。”白长离说，“可我会让他听。”

他往前走。苏九九抓着他的袖子，跟在他身后。她的腿还在抖，可她的步子稳了。风从院子里吹过，黑叶子沙沙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尽头的那道门。沈沧溟还没回来。

“你认识念卿吗？”苏九九忽然问。

白长离的步子顿了一下。

“认识。”

“她好吗？”

白长离没有回答。他推开阎王殿的正门，走了进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