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了我们的路

苏九九是在凌雪转身走的那一刻，忽然发现不对劲的。

凌雪明明认识她。刚才在奈何桥边，凌雪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神里不是陌生人的戒备，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愣怔。她叫“苏九九”的时候，凌雪的手指攥紧了珠子。她说“梦姐”的时候，凌雪的睫毛抖了一下。凌雪全都记得，只是不敢认？可是她的神色是陌生的。

“小白。”苏九九在心里喊，“小白，凌雪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回答。

“小白？”

还是没有。

苏九九慌了。从她醒来到现在，小白从来没有沉默过。它总是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不是吐槽就是报好感度，吵得她头疼。可现在，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屋子突然断了电。

“小白！你别吓我！你出来！”

嗡——

一阵电流声。

“宿主。”小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好自为之。接下来，是地狱难度。”

“什么意思？小白！小白！”

电流声没了。脑子里彻底安静了。

苏九九站在原地，风从洗尘河上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珠子，珠子里的蓝光一闪一闪，像在跟她说话。可她听不见。

“哟。”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九九回头。桥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衣，一个穿黑衣。红衣的那个靠在桥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黑衣的那个坐在桥栏上，腿悬着，手里什么也没拿，可指尖在空气里写着什么，像是习惯。

两个人的衣服都很讲究，袖口绣着银线，腰上挂着令牌。苏九九看不懂令牌上的字，可她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的气场和周围那些鬼差不一样。他们走过的地方，别的鬼差都绕着走。

“你看她。”红衣的说，用糖葫芦指了指苏九九，“身上没有名册，却有活人的气。”

“嗯。”黑衣的应了一声，眼睛眯起来，“而且她的因果线，一根连着一根，跟蛛网似的。”

“断了几根了？”

“三根。还有两根。”

“三根？”红衣的凑近了看，“我数数——凌雪一根，楚柏尘一根，楚笙玖一根。这三根都亮着，没断。”

“没断的才麻烦。”黑衣的说，“断了就了了，没断就得解。你看她那根连凌雪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可就是断不了。”

苏九九站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品鉴一件东西。

“你们是谁？”

“我姓谢。”红衣的说，“谢必安。”

“我姓范。”黑衣的说，“范无咎。”

苏九九眨了眨眼：“黑白无常？”

谢必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可范无咎没笑，他看了苏九九一眼，眼神淡淡的。

“你认识我们？”

“听过。”苏九九说，“可你们怎么长这样？我以为黑白无常应该一个白一个黑，一个哭一个笑。”

“那是凡人编的。”谢必安把糖葫芦转了一圈，“我们只是两个鬼差，只不过资历老一点，管的事多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拦我？”

“没人拦你。”范无咎说，“是你自己站在桥头不动，挡了我们的路。”

苏九九低头一看，自己确实站在桥正中间。她往旁边挪了挪。

谢必安凑过来，打量她的脸：“你叫什么？”

“苏九九。”

“苏九九。”谢必安念了一遍，“没听过。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

“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不知道？”谢必安来了兴趣，“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那你混得挺惨的。”

范无咎看了他一眼：“你别吓她。”

“我哪有吓她？我就是问问。”谢必安又咬了一口糖葫芦，“你看她，身上有名册的位，可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这种事，一千年也碰不到一回。”

“一千零三年。”范无咎纠正。

“对，一千零三年。”谢必安笑得更开心了，“上一个这样的人，还是…”

“谢必安。”范无咎打断他。

谢必安闭嘴了。可他的眼睛还在笑，笑得苏九九心里发毛。

“上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了？”苏九九问。

“没什么。”谢必安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就是后来闹得挺大的。”

“多大？”

“大到你这种小身板扛不住。”谢必安把竹签扔进忘川里，“所以你最好老实点，别惹事。”

苏九九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谢必安虽然在笑，可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手里那颗珠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

“鲛人泪。”谢必安说，“碎了的那种。不完整了，可还亮着。这种东西，一般人拿不住，会烫手。”

“我不烫。”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谢必安退后一步，和范无咎并肩站着，“苏九九，你身上没有名册，却有活人的气。你拿得住碎了的鲛人泪，可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说，你是倒霉呢，还是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运？”

苏九九没有回答。

范无咎忽然开口：“凌雪的事，你不用查了。”

苏九九猛地抬头。

“你知道凌雪？”

“知道。”范无咎说，“她没事。她只是不敢认你。”

“为什么？”

“因为她记得。”范无咎说，“她记得你，可她不敢认。认了，就说明她也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你猜她敢不敢想起来？”

苏九九握着珠子的手紧了紧。

“她前世的事……”

“对。”范无咎说，“她前世是一只蓝色的兔子。世间仅此一只，被整个兔族赶出去，孤零零活了一百年，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投了胎，成了凌雪，什么都忘了。可你要是让她想起来——她会再死一次。”

苏九九的呼吸停了。

“所以你别逼她。”范无咎说，“她记得你，就够了。你记得她，也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谢必安拍了拍手，糖渣从他指缝里掉下来。

“好了，我们该走了。”他看了苏九九一眼，“地狱难度，好好活着。要是死了——虽然你已经死了——那就真没了。”

两个人走了。一个红衣，一个黑衣，一前一后。走了几步，谢必安忽然回头。

“苏九九。”

“嗯？”

“你身上那股活人的气，是有人给你续的。”

“谁？”

谢必安笑了笑，没回答。他转过身，跟着范无咎走进了雾里。

苏九九站在奈何桥头，风从忘川上吹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蓝色的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