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九是在洗尘河边醒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像永远停在黄昏。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可河面上映不出她的脸。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T恤和牛仔裤。周围的人都穿着宽袍大袖,来来往往,没有人看她一眼。可也没有人不看她。他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像水从油上滑过去,不沾,可也不融。
“小白。”她在心里喊,“这是哪儿?”
“天界,洗尘河畔。”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白沉默了一下:“你死了。”
“我知道我死了。我是说,我为什么没去投胎?”
“因为你身上有因果。”小白说,“没解完,走不了。”
苏九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他们在看她,可目光一碰就收,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穿的,你说话的,你走路的——都不一样。”
苏九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她走了两步,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周围那些无声的脚步格格不入。
“异类。”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可她听见了。
“别管。”小白说。
“嗯。”
她继续走。走到一座桥边,桥头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奈何桥。
桥边坐着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面前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汤,汤是清的,清得像白水。可每个路过的人喝了,眼睛里的东西就没了,变得空空的。
孟婆。
苏九九走过去的时候,孟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生面孔。”
“嗯。”
“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回不去的那种。”
孟婆舀了一碗汤,递过来。苏九九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喝吗?”孟婆问。
“喝了会怎样?”
“忘了从前的事,干干净净去投胎。”
苏九九把碗放下。
“那我不喝。”
“为什么?”
“我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孟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强求。她把碗收回去,倒回锅里。
“不喝也行。”孟婆说,“但你留在这里,会很辛苦。”
“我知道。”
“你身上有因果线,连着好几个人。那些线一天不解,你就一天走不了。”
“几个人?”
“好几个。”孟婆低头搅了搅汤,“还有一个,在等你。”
苏九九愣了一下:“谁?”
孟婆没有回答。她继续搅汤,汤面上浮起一层白雾,遮住了她的脸。
苏九九转身要走。刚转身,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被她撞得后退两步,怀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是几颗珠子,圆的,透亮的,滚到苏九九脚边。
“你走路不长眼啊?”
那人抬起头。是个姑娘,圆脸杏眼,嘴角带着怒气。可那怒气只停了一瞬,就变成了愣怔。
她盯着苏九九看,看了很久。
“你……”
“我怎么了?”
“你身上……”姑娘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奇怪?”
苏九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T恤牛仔裤,没什么变化。
“你看得出来?”
“你穿得跟我们不一样。”姑娘说,“可你不止是穿得不一样。你整个人的气息,和我们都不一样。”
“你是?”
“苏九九。”
那姑娘愣了一下。
“你也叫苏九九?”
“什么叫‘也’?”
姑娘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苏九九也蹲下来帮她捡。
“你叫什么?”苏九九问。
“凌雪。”
苏九九的手停在半空。
“凌雪?”
“嗯。”
苏九九盯着她的脸。圆脸,杏眼,嘴角有一颗小痣。那颗痣,她记得。她梦里有个人,嘴角也有一颗痣。
“梦姐?”
凌雪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梦姐。”苏九九说,“凌雪,梦姐。是你吧?是我认识的那个凌雪吧?”
凌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雾。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你现在不记得。可我记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教我打游戏,你请我吃冰淇淋,你总是骂我憨憨…”
“你闭嘴。”
凌雪站起来,把珠子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在抖。
“我不认识你。”她又说了一遍,“我不认识你。”
可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得像逃。
苏九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风从洗尘河上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小白。”她在心里说,“她真的是梦姐。”
“是。”
“她为什么不认识我?”
“因为她不是她。”小白说,“她是凌雪,可她不记得自己是凌雪。就像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一样。”
“那我怎么记得她?”
“因为你的因果线连着她。”小白顿了顿,“她是你在这里唯一的熟人。可她不记得你。”
苏九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颗珠子,是凌雪刚才掉的。珠子透亮,里面有一抹蓝色,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鲛人泪。”小白说,“很稀有的。”
“她为什么有鲛人泪?”
“因为她前世是一只蓝色的兔子。”
苏九九愣住了。
“蓝色的兔子?”
“世间仅此一只。”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前世很孤独。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因为她颜色不对。后来她死了,投了胎,成了凌雪。凌雪喜欢蓝色,却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记得吗?”
“不记得。可那颗珠子记得。”
苏九九把珠子攥紧了些。珠子凉凉的,贴在掌心,像一滴冻住的泪。
“小白。”
“嗯?我在”
“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梦姐在这里。”苏九九抬头看着洗尘河,河面清清的,照不出她的脸,“她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她就够了。”
虽然苏九九有时候总叫她雪姐,但梦姐显得更亲切。
风从河上吹过,卷起一片水雾。
远处,奈何桥边,孟婆的汤还在煮。忘川的水还在流。红色的花,还在开。1
作者大大写得太戳人了,我越看越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