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深秋。
紫禁城梧桐落尽,寒意侵阶,董鄂宛如怀胎十月,历尽煎熬,终于诞下皇四子。
皇子落地那日,天朗气清,帝心狂喜。
顺治守在承乾宫外一夜未眠,听见孩儿啼哭的瞬间,一向沉稳隐忍的少年天子,红了眼眶。他不顾宫规礼法,大步闯入内殿,全然不顾产后虚弱的宫妃礼制,只死死看着榻上苍白虚弱的宛如,声音颤抖:“宛如,辛苦你了。”
这是他此生最圆满的时刻。
万里江山,不及她眉眼一笑;六宫粉黛,不及她诞子之恩。
朝野皆贺,宗室称颂,连孝庄太后也难得松了口,称此子福气深厚,是大清祥瑞。
可无人知晓,宛如这一胎,早已被暗毒耗损半分根基。
胎气本就虚浮,孕期夜夜难眠、心绪郁结、流言缠身、暗算不断,她能平安诞下皇子,已是耗尽半生元气。
产后的宛如,面色惨白,气血大亏,身子薄得像一张随时会碎的纸。太医屡次叮嘱,需静养百日,绝不可劳心劳力、奔波劳碌,否则根基尽毁,再无补救余地。
顺治一一应允,下旨封锁承乾宫,谢绝所有请安、所有宫务、所有应酬,只求她好好休养,母子平安。
可天不遂人愿。
皇子未满满月,宫中骤然传来消息 —— 孝庄太后风寒重症,卧病不起,高热不退,昼夜昏沉。
太后是大清根基,是朝堂定海神针,后宫无人敢怠慢半分。
六宫妃嫔皆每日轮流请安,却皆是行礼即退,无人真心侍奉。
唯独宛如。
她生性至孝、心软慈悲,明知自己产后骨虚、气血崩损,明知太医严令静养,却终究放不下。
她对宫人道:“太后掌权朝野,护大清安稳一生,如今病重卧榻,我怎能安居宫中、置之不理?”
自此,未满月子的宛如,日日强撑残躯,亲自去往慈宁宫侍疾。
端药、喂水、抚被、守夜,事事亲力亲为,不分昼夜。
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在一次次熬夜、受寒、劳神里,迅速垮塌。
眼底血色褪尽,身形一日日消瘦,咳嗽愈发频繁,夜里常常胸闷气短、难以安睡。
二月红日日入宫唱戏,次次看见她日渐枯败的模样,心口如被刀割。
他无数次私下劝她:“娘娘,你身子要紧。太后有宫人侍奉、有皇后请安、有宗室照料,轮不到你透支性命。”
宛如只是虚弱摇头,眉眼温柔疲惫:“红哥哥,为人晚辈,心安即可。我不求旁人感念,只求自己无愧。”
她太善、太痴、太隐忍。
她以为真心可以换体谅,温顺可以换安稳,付出可以换结局圆满。
可她不知,深宫最容不得善良,最欺软怕硬,最凉薄无情。
皇后娜木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看着她诞下皇子、圣宠滔天、民心所向、子嗣安稳,皇后心底的妒火与杀意,彻底压不住了。
从前暗耗胎气,只是小惩。
如今,她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十章 毒入汤药骨销尽,深宫无药渡情深
初冬雪落,慈宁宫寒意深重。
宛如日夜侍疾,身心俱疲,日日咳嗽不止,气血两空。
皇后借着六宫主事之权,以 “贤妃体弱、需进补固元” 为由,亲自调配滋补汤药,日日送至承乾宫。
汤药香气醇厚,看着是最上等的温补方子,无人疑心。
顺治感念皇后 “顾全大局、体恤弟妹”,还曾当众夸赞娜木钟端庄识礼。
唯有二月红,一闻便知 —— 药里加料了。
不是致命剧毒,是极阴、极柔、极损根本的慢性蚀骨寒毒。
寻常人长期服用,只会日渐虚弱、心绪郁结、气血凋零,查无中毒痕迹,最终只会被判定为积劳成疾、抑郁耗损、油尽灯枯。
最干净、最无痕、最适合用来害死一个盛宠妃嫔的深宫毒。
二月红急得冒冷汗,数次想拦,却师出无名。
他只是梨园伶人,无权干涉宫妃汤药,无资格质疑皇后,更无凭证指证中宫下毒。
他只能一次次借唱戏之机,暗里提醒宛如慎药、慎食、慎养心结。
可宛如温顺惯了,从未设防皇后的恶意。
她感念皇后 “体恤照料”,日日按时服药,从未有过半分疑心。
寒毒日复一日侵入肌理、渗入骨髓、缠上心脉。
原本只是身体虚弱,渐渐变成心绪沉郁、夜不能寐、梦魇缠身、日日悲戚。
她看着年幼的孩儿,本该满心欢喜,心底却无端荒凉。
看着帝王极致的偏爱,本该安稳知足,眼底只剩无尽疲惫。
六宫排挤、朝野非议、太后疏离、皇后暗害、身心俱残、稚子牵绊。
层层压力压在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身上。
温柔被磨尽,希望被耗空,身心双双崩塌。
抑郁症结,悄然而生。
她开始沉默、发呆、不爱言语、不喜欢笑、常常独坐窗前,看着落雪整夜不动。
顺治慌了,遍请天下名医,所有太医诊脉,皆只言:“娘娘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无人知晓,是皇后日日一剂毒药,硬生生毁掉了她的心神、掏空了她的性命。
更残忍的是 ——
未满满月的小皇子,本就胎气受损、根基孱弱,在深宫寒气、人心阴毒、母体郁结的层层影响下,高烧不退,稚体崩竭。
小小孩儿,熬不过深宫风霜。
皇四子夭折。
那一日,承乾宫哭声沉寂,天地落雪,满目皆悲。
宛如抱着冰冷的孩儿,一滴泪落下来,便彻底枯了心神。
孩子没了。
身体垮了。
人心毒尽。
一生温柔,尽数被深宫碾碎。
她短短二十年人生,善良、纯粹、真诚、慈悲,从未害过一人,却受尽世间最狠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