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叶无依再看李皓轩时，目光里便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七世。

他找了她七世。

每一世都找到，每一世都陪她死。

这话听着像话本子里最缠绵的情话，可真落在自己身上，叶无依却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承不承受得起这份情。

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来承受。

这日午后，李皓轩又来了。他近日来得勤，叶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每次都要留他吃饭。今日更是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非要李皓轩尝尝她的手艺。

饭桌上，叶夫人看看李皓轩，又看看叶无依，笑得合不拢嘴：“皓轩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无依能许给他，是我们叶家的福气。”

李皓轩忙道：“伯母言重了，能娶无依，是我的福气才是。”

他说着，目光落在叶无依脸上，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叶无依低着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叶夫人又道：“等过了年，无依就满十六了。到时候把亲事办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叶无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李皓轩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伯母，不急的。无依身子才刚好，再多养养也是应该的。”

叶夫人笑道：“你这孩子，倒替她说话。”

叶无依始终没抬头。

饭后，李皓轩没有急着走，在院子里陪叶无依坐着。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地上落着细碎的光斑。

“无依，”他开口，“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无依看着地上的光斑，没说话。

李皓轩等了一会儿，又道：“你若是不想这么早成亲，我去跟伯母说。你别一个人闷着。”

叶无依抬起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里头映着她的影子。

他是真心的。

叶无依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难受。

“李皓轩，”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那个无依，和现在的我，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李皓轩一怔。

叶无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病了一场，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你喜欢的那些过往，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我全都不记得。站在你面前这个人，除了名字，和你记忆里的那个无依，还有什么关系？”

李皓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无依，”他轻声说，“你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那些过往？”

叶无依没答话。

李皓轩往前坐了坐，离她近了些，认真地看着她。

“那些过往是很好。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过去发生过什么，是因为你是你。”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就算你变成另一个人，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找到你。”

叶无依心头一震。

找到你。

她想起顾清云的话——每一世，他都在找你。

“你……”她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你会找到？”

李皓轩想了想，笑道：“不知道。就是觉得，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认出来。”

他说得那样自然，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叶无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想问，你累不累？找了一世又一世，陪了一世又一世，你就不累吗？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问了，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被他找了七世的人。

而她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做那个人。

李皓轩走后，叶无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直到暮色四合，青儿来催她回房，她才起身。

夜里，她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太乱。

她想起顾清云，想起李皓轩，想起那个七世的说法。如果顾清云说的是真的，那她欠李皓轩的，七辈子都还不清。

可欠和喜欢，是两回事。

她分得清。

窗外传来轻轻的响动。

叶无依心头一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色下，顾清云站在院子里，一袭白衣，清冷得像月宫里的嫦娥。

“又失眠？”她问。

叶无依点点头。

顾清云走过来，在窗边站定，看着她：“想李皓轩的事？”

叶无依又点点头。

顾清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无依，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叶无依愣住了。

她看着顾清云，月光下那张脸清清冷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叶无依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用骗自己。”她说，“我看得出来。”

叶无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找了我七世，陪了我七世，为我死了七世。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欠和喜欢……”

“是两回事。”顾清云接道。

叶无依抬头看她。

顾清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淡，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无依，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你若是为了愧疚嫁给他，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他七世的找寻。”

叶无依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她声音发涩，“他不知道吗？他找的那个人，那个他喜欢的无依，早就……”

“他知道。”顾清云打断她。

叶无依一愣。

顾清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他知道你不是原来那个无依。”

月光静静照着，夜风轻轻吹着。

叶无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了。”顾清云的声音很轻，“你当他为什么对你这般好？是因为他认出了你。”

“认出了我？”叶无依不明白，“可我……我是从现代来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无依……”

“你是。”顾清云说，“你是，也不是。这件事太复杂，我一时说不清。但你只要知道，他认出的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你。”

叶无依彻底糊涂了。

顾清云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无依，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李皓轩找了你七世，不是因为前几世的无依，是因为你。每一世，他找的都是你。”

叶无依心头剧震。

每一世，找的都是她？

可她是现代来的，怎么可能是前几世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顾清云。

“清云，你说的那个东西，那个我身上有的人人都想要的东西……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顾清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有关。”她说，“但你现在不能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那东西醒得越快。”

叶无依靠在窗框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以为自己是穿越来的，是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可现在看来，她根本不是意外。

她是被安排好的。

或者说，她是被找到的。

“清云，”她轻声问，“那我该怎么办？”

顾清云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不喜欢他，就别勉强自己。他等了你七世，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可你若是因为愧疚嫁给他，那才是真的伤了他。”

叶无依怔怔地听着。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他怎么办？”

顾清云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怎么办？”她重复了一遍，轻轻摇头，“无依，你什么时候才能先想想自己？”

叶无依没答话。

顾清云看着她，忽然伸手，隔着窗子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她说，“他一个大男人，七世都等过来了，还等不了这一时？你先把自己的心弄明白，再去想他怎么办。”

叶无依摸着被点过的额头，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些。

“清云，”她看着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清云怔了怔。

月光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叶无依看不懂的神情。

“因为……”她顿了顿，微微笑了笑，“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从我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你就是。”

这话她上次说过。

可这一次，叶无依听着，却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盯着顾清云的眼睛，想从里头看出些什么。

可顾清云只是笑着，那笑容淡淡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天快亮了。”顾清云往后退了一步，“我该走了。”

“清云。”叶无依叫住她。

顾清云回头。

叶无依看着她，忽然问：“你……不喜欢李皓轩，对不对？”

顾清云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喜欢。”她说，“从来都不喜欢。”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几步便消失在夜色里。

叶无依站在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顾清云方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有一件事，她看懂了。

顾清云说不喜欢李皓轩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叶无依想不明白。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她打了个寒噤，关上窗，回到床上。

躺了很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只白狐。

它蹲在月光下，浑身雪白，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这一次，它没有看她。

它望着远方，望着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背影，孤独得像千年万年的雪。

第二十一章 她的心事

第二十一章她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