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寿宴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叶无依原想推脱，可叶夫人一早就带着丫鬟来敲她的门，说是李家亲自下了帖子，点名要她去。又说这是未来婆母的寿宴，不去于礼不合。

叶无依没法，只得由着丫鬟们折腾。

梳头，上妆，更衣。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她才被推到铜镜前。

镜中人云鬓花颜，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白玉禁步，行动间叮当作响。

叶无依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下。

这模样，和现代的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

“小姐真好看。”青儿在旁边赞叹。

叶无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

好看有什么用？待会儿去了李家，还不知要应付多少场面。

李府离叶家不远，坐马车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叶无依跟着叶夫人下了车，抬眼望去，李府门前已是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

李皓轩早早等在门口，看见叶无依，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伯母，无依。”他先给叶夫人见了礼，目光便落在叶无依身上，温柔得像春日暖阳，“你来了。”

叶无依点点头，没多说话。

李皓轩也不在意，亲自引着她们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里头已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李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大袖衫，面容慈和，看见叶无依，笑着招手：“无依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叶无依上前行礼，李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病了一场，倒是出落得更好了。皓轩这孩子，日日念叨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旁边几位夫人凑趣地笑起来，有人道：“李公子和无依是青梅竹马，自然上心。等成了亲，只怕更要疼到心坎里去了。”

叶无依垂下眼睛，只当没听见。

李夫人又说了几句，才放她去坐下。叶无依刚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表小姐来了。”

“是苏家姑娘吧？听说刚从扬州回来，还没见过呢。”

“生得可真标志……”

叶无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女。

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极为出挑。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行动间裙裾如流水，端的是婀娜多姿。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锦盒，一个抱着披风，排场不小。

少女笑吟吟地走进来，先给李夫人行了礼，脆生生道：“姑母寿辰，侄女来迟了，姑母莫怪。”

李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不怪不怪，快来让我看看。这一年多不见，又长高了不少。”

少女依偎到李夫人身边，撒娇道：“侄女在扬州日日惦记姑母，特意寻了上好的云锦给姑母做衣裳，姑母瞧瞧可喜欢？”

她说着，示意丫鬟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匹云锦，光华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众人又是一番赞叹。

叶无依看着这一幕，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李皓轩说过的话——上回的事，是我不好，不该跟表妹多说那几句话。

表妹。

就是眼前这位了。

正想着，那少女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无依身上。

她笑了笑，那笑容甜甜的，可叶无依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位就是叶姐姐吧？”少女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叶无依，“常听表哥提起你呢。”

叶无依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苏姑娘。”

“姐姐叫我婉儿就行。”苏婉儿笑得天真无邪，“早就想见见姐姐了，只是我在扬州住着，一直没机会。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表哥天天念叨。”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姐病了一场，身子可大好了？我听说姐姐病得厉害，好些事都记不得了？”

叶无依心头一凛。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劳姑娘记挂，好多了。”叶无依淡淡道。

苏婉儿点点头，又道：“那就好。姐姐不知道，表哥这些日子可担心了，隔三差五就往叶府跑。我劝他别太忧心，他还不听呢。”

她说着，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叶无依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位表妹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在宣示主权。

用那种“我和表哥很熟”的语气，告诉她这个未婚妻，她才是和李皓轩更亲近的人。

叶无依心里有些好笑。

若是原主在这里，怕是真要气得够呛。可她不是原主，她对李皓轩……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对李皓轩是什么心思，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少女的几句话就不舒服。

“苏姑娘和表哥感情真好。”叶无依淡淡应道。

苏婉儿眼睛一亮，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婉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皓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叶无依身侧，眉头微微皱着。

苏婉儿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表哥，我在和叶姐姐说话呢。姐姐人真好，我们聊得可投机了。”

李皓轩看了叶无依一眼，眼中有几分担心。

叶无依冲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李皓轩眉头这才松开，对苏婉儿道：“母亲那边叫你，过去吧。”

苏婉儿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叶无依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等她走远，李皓轩低声道：“她若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叶无依看他一眼：“你倒了解你表妹。”

李皓轩苦笑：“我还能不了解？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她那张嘴，有时候是不饶人。”

叶无依没接话。

李皓轩又道：“她若是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去说她。”

叶无依摇摇头：“不必了，一个小姑娘，能说什么。”

李皓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多说，只道：“那你坐着，我去招呼客人。有什么事就让人寻我。”

他说完走了。

叶无依坐回位置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没把苏婉儿放在心上。可她不放在心上，不代表苏婉儿会消停。

宴席开始后，叶无依被安排坐在女眷席上，巧得很，苏婉儿就坐在她旁边。

“叶姐姐，”苏婉儿凑过来，笑容甜美，“我敬你一杯。”

叶无依端起酒杯，与她碰了碰。

苏婉儿喝了酒，又道：“姐姐和表哥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我听姑母说，过了年就要办？”

叶无依道：“还没定。”

“这样啊。”苏婉儿眨眨眼，“姐姐别嫌我多嘴，我就是有些担心。表哥这人，心思重，对人好起来就没边。可有时候吧，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习惯。”

叶无依转头看她。

苏婉儿笑得天真无邪：“姐姐别误会，我不是说表哥对姐姐不是真心。只是他从小就和姐姐定了亲，这十几年来，一直把姐姐当成未来的妻子。可这种事吧，处得久了，就容易分不清是情分还是习惯。姐姐说是不是？”

叶无依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姑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苏婉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无依这么直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姐姐是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和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这次我回来，就是想和姐姐说一声——我不打算放手。”

叶无依看着她。

那张脸上还是甜美的笑容，可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挑衅。

“苏姑娘的意思是，要和我争？”

苏婉儿笑了：“争？姐姐这话说的。表哥又不是物件，哪来的争不争？我只是想让姐姐知道，我不会因为你们有婚约就退让。若是表哥最后选了我，姐姐也别怨。”

叶无依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苏姑娘这话，跟你表哥说过吗？”

苏婉儿脸色微微一变。

叶无依放下茶盏，看着她，语气平静：“你没说过。因为你不敢。你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你，你比谁都清楚。”

苏婉儿的笑容僵住了。

叶无依继续道：“你想让我知难而退，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心里真有你，你根本不需要来跟我说这些话。”

苏婉儿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过来，对苏婉儿道：“表小姐，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了叶无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叶姐姐好口才。”她压着声音道，“可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走了。

叶无依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可她知道，这位表妹不会善罢甘休。

宴席散了之后，叶无依在花园里透了口气。

天色渐晚，园中点了灯笼，光影朦胧。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说话声。

是苏婉儿的声音。

“……姑母，我就是不甘心。我从小就喜欢表哥，您不是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是李夫人的，听不出喜怒：“婉儿，你表哥和无依有婚约，这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事。”

“可那婚约定的时候我才几岁？那时候我还在扬州，姑母都没问过我。”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委屈，“姑母，您就真的忍心看着我难过？”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婉儿，不是姑母忍心。是你表哥心里只有无依，这件事，你不是不知道。”

苏婉儿没说话。

李夫人又道：“你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都要争。可有些事，争不来的。听姑母一句劝，别钻牛角尖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无依站在暗处，等她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清清冷冷的。

她望着苏婉儿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点恍惚。

这位表妹，为了喜欢的人，敢争敢抢，敢把心思摊在阳光下。

可她呢？

她连自己的心都弄不明白。

“发什么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叶无依回头，看见顾清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袭白衣，在月色下清冷如霜。

“你怎么来了？”叶无依惊讶。

顾清云走过来，与她并肩站着：“听说李府摆宴，过来看看热闹。怎么，那位表小姐为难你了？”

叶无依摇摇头：“算不上为难。”

顾清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心大。”

叶无依没说话。

两人站在月光下，静静望着远处的灯火。

“清云，”叶无依忽然开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顾清云愣了愣。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恍惚。

“怎么问这个？”她轻声问。

叶无依看着她：“我想知道。”

顾清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无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

“大概就是……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隔了多少世，你闭上眼睛，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

叶无依转头看她。

月光下，顾清云的侧脸清冷如画，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叶无依却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千山万水。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