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叶无依连着几日都睡不踏实。
梦里总是那场大火，总是那只白狐，总是在意识消散前听见的那句话——“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有时醒来，她会分不清那是梦，还是记忆。
这日午后，叶无依正坐在窗前发呆，青儿进来通报：“小姐，李公子来了。”
叶无依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皓轩已经进了院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人越发清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过来：“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叶无依看着他，脑子里却冒出顾清云那句话——“每一世，他都在找你。”
“发什么愣？”李皓轩走到跟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城南新开的铺子，卖的是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我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你快尝尝。”
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淡黄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
叶无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李皓轩凑过来问，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叶无依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吃。”她说。
李皓轩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叶无依低头又咬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李皓轩，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李皓轩一愣：“怎么又问这个？”
“你答就是了。”
他想了想，认真道：“若说有前世，我没见过，不敢断言。可若说没有……”他顿了顿，看着叶无依，语气忽然放轻了，“有时我见着你，会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叶无依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久很久。
“多长？”她问。
李皓轩笑了：“这我哪儿说得清？反正比咱们认识的年头长。”
叶无依垂下眼睛，没再问了。
两人坐着吃完了桂花糕，李皓轩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走之前，他忽然回过头来，望着叶无依，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皓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无依，过几日是我娘的寿辰，家里要摆宴。你……你来吗？”
叶无依一怔。
原主和李皓轩有婚约，去参加未来婆母的寿宴，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她……
“我回去问问夫人。”她含糊道。
李皓轩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
叶无依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日在湖边，顾清云说的话——
“分不清就别分。有时候，分得太清反而不好。”
可她怎么能不分清？
那是原主的未婚夫，不是她的。
夜里，叶无依又失眠了。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很好，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她望着墙头，心里盼着能看见那抹白影。
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正要关窗，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在等我？”
叶无依猛地回头。
顾清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房里，正坐在桌边，悠悠闲闲地给自己倒茶。
“你……”叶无依捂着心口，“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顾清云喝了口茶，皱了皱眉，“你们府的茶不行，改日我给你带点好的。”
叶无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你是狐狸，翻墙进来的吧？”
顾清云笑了：“知道还问。”
叶无依看着她，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散了些。
有顾清云在，好像不管什么事，都没那么可怕了。
“清云，”她开口，“李皓轩他……真的每一世都在找我？”
顾清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叶无依看着她，“你告诉我。”
顾清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
“是。”她说，“我看着他找了你七世。”
七世。
叶无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每一世，他都找到你。每一世，你们都在一起。”顾清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可每一世，你都活不长。”
叶无依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顾清云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光。
“无依，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很多人想要。每一世，你都是因为这个死的。每一世，他都拼了命想护住你，可……”
她没说完，叶无依却听懂了。
“那这一世呢？”叶无依问，“我还能活多久？”
顾清云没有回答。
叶无依盯着她：“清云，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顾清云垂下眼睛，“这一世不一样。你从那边过来，魂魄和这具身体融合得比以往都好。也许……也许能打破那个命数。”
也许。
叶无依靠在椅背上，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自己在烟雾中模糊的意识，想起那只白狐。
“那一世，”她轻声问，“我是怎么死的？”
顾清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火。”她说。
叶无依心头一颤。
火。
又是火。
“那些人找不到你身上的东西，就放了火。”顾清云的声音低下去，“你被困在屋里，他冲进去救你，可……”
“他怎么了？”叶无依急声问。
顾清云抬眼看着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陪你死在里面。”
叶无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那日在湖边，顾清云说的那句话——
“我看了他好几世了。每一世，他都在找你。”
每一世，他都在找她。
每一世，他都陪她死。
“清云……”叶无依的声音发颤，“那些人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顾清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很轻，“说了，他们就会找到你。”
“可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那些是过去的事。他们知道你记不得前世，不会在意。”顾清云转过身来，看着她，“可若我说了他们的来历，说了他们想要什么，你身上那东西就会醒。它一醒，他们就会找来。”
叶无依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顾清云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可那亮里头，藏着深深的忧虑。
“无依，”她走过来，握住叶无依的手，“这一世不一样。你从那边来，魂魄比从前都稳。你好好活着，活久一点，活得比他们都长。等他找到你，等你们在一起，等那个命数自己破了……”
她的手指微凉，却握得很紧。
叶无依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顾清云一怔。
“你找了我几世？”叶无依问。
顾清云没说话。
叶无依反握住她的手：“清云，你不是说，你看了他七世吗？那你呢？你看了我几世？”
月光静静照着，顾清云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从开始到现在。”她说，“每一世，我都在。”
叶无依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从开始到现在。
每一世。
“那你……”她声音发涩，“你不累吗？”
顾清云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淡淡的，却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累。”她说，“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从我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你就是。”
叶无依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顾清云松开手，退后一步。
“天快亮了，我该走了。”她说着，往窗边走去。
“清云。”叶无依叫住她。
顾清云回头。
叶无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这一世，”她说，“我们一起活久一点。”
顾清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好。”她说。
话音落下，窗边已空无一人。
叶无依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不管那个命数是什么，不管那些人是谁。
这一世，有顾清云，有李皓轩。
她不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无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边。
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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