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白狐又消失了。
叶无依等了几天,也没再看见那抹雪白的身影。她有时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往窗外望一眼,墙头空空,只有月光寂寂地照着。
她安慰自己,狐狸嘛,来去无踪是常事。再说顾清云既然说了“该告诉你的时候自会告诉你”,那她现在不来,定是时候未到。
可心里还是隐隐盼着。
这日午后,叶无依正窝在房里翻那本志怪小说,青儿忽然跑进来,神色古怪:“小姐,外头……外头有位姑娘找您。”
叶无依放下书:“什么姑娘?”
“奴婢也不认得,她说她叫……”青儿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名字,“顾清云。”
叶无依腾地站起来。
她跑到前厅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厅中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乌发简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她正背对着门,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姿态闲闲的,像是在自家一般随意。
叶无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心口忽然有点发酸。
在现代,顾清云也常这样。去她宿舍找她时,若是她不在,顾清云就站在走廊窗边等,也是这样的姿态,不急不躁的,好像等多久都没关系。
“清云。”
那姑娘转过身来。
叶无依怔住了。
眼前这张脸,和现代那个顾清云一模一样。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现代那个顾清云总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眼前这个却更鲜活些,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媚意。
大约是狐妖的缘故。
“发什么愣?”顾清云开口,声音也是熟悉的,“不认识了?”
叶无依回过神来,几步走过去,伸手就拽住她的袖子。那袖子是实的,有温度的,不是梦。
“你……”叶无依盯着她,“你是人是狐?”
顾清云笑了,眉眼弯弯的:“你心里不是有数?”
叶无依深吸一口气:“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请你出去玩。”顾清云说得理所当然,“你来了这么久,天天闷在府里,不嫌无聊?”
叶无依一愣:“出去玩?去哪儿?”
“城外有个好去处,我常去的。”顾清云眨眨眼,“放心,天黑前送你回来,不叫你爹娘担心。”
叶无依回头看了看青儿。青儿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这位“顾姑娘”是什么来路。
“我……”叶无依犹豫了一下,“我跟夫人说一声。”
顾清云点点头,也不急,就在厅里等着。
叶夫人听说女儿要出门,先是皱眉:“你身子才好几日,怎么就要往外跑?”
叶无依道:“是清云邀我出去的,就去城外走走,不远。”
“清云?”叶夫人想了想,“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叶无依卡了壳。她哪儿知道这身体的旧友都有谁?
顾清云却从后头走上来,盈盈一礼:“叶伯母,我是城外顾家的,从前随父亲来过府上,伯母大约不记得了。我与无依投缘,前些日子听说她病了,今日特来探望,想邀她去城外散散心。”
叶夫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见她言行得体,容貌出众,又说是来过府上的,便也没再多问,只叮嘱叶无依早些回来。
两人出了府,叶无依长出一口气,转头看顾清云:“你还真会编。”
顾清云笑笑:“活了几百年,总要会点本事。”
叶无依脚步一顿,看着她。
几百年。
阳光下,顾清云的脸莹白如玉,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可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一瞬的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清云,”叶无依轻声问,“你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对不对?”
顾清云没答话,只是往前走。
叶无依跟上去,也不追问。
两人穿过几条街,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城外是一片田野,麦浪青青,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天蓝得透亮,有几只鸟从云下飞过。
顾清云带着她沿着田埂走,又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湖泊。
湖水碧绿,静得像一块玉。湖边生着大片大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极了。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叶无依站在湖边,呆住了。
“好看吧?”顾清云在她身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叶无依坐下来,望着湖面,半晌才说:“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我修炼的地方。”顾清云说得云淡风轻,“从前常来,后来……就不大来了。”
叶无依转头看她:“后来怎么了?”
顾清云没回答,只是望着湖面,眼睛里有浅浅的波光。
叶无依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问。两人就这么坐着,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晃,湖水泛起细细的涟漪。
“无依。”顾清云忽然开口。
“嗯?”
“你想回去吗?”
叶无依一愣:“回哪儿?现代?”
顾清云点点头。
叶无依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那边……那边也没什么可回的。叔叔婶婶不知怎么样了,我那个身体大概也烧没了。回去也是孤魂野鬼吧。”
顾清云垂下眼睛,没说话。
叶无依看着她:“清云,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对不对?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顾清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一些。”
“那你告诉我。”
“现在不能说。”顾清云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无依,有些事,得你自己去明白。我说了,反而害你。”
叶无依皱眉:“什么叫害我?”
顾清云没答,只是伸手摘了一朵野花,放在掌心里看。那花是淡紫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你见过李皓轩了?”她忽然问。
叶无依一怔:“见过了。你怎么知道?”
“这城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顾清云笑了一声,把花放进叶无依手里,“你觉得他怎么样?”
叶无依捏着那朵花,心里有点乱:“什么怎么样?他是原主的未婚夫,又不是我的。”
“现在是你了。”
“可我……”叶无依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感觉,有时候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原主的。”
顾清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叶无依看不懂的东西。
“分不清就别分。”她说,“有时候,分得太清反而不好。”
叶无依怔了怔。
顾清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她拉着叶无依绕过湖边,走进一片林子。林子里有溪水流过,水声潺潺。顾清云沿着溪水走,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看。”
叶无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溪边的空地上,竟然蹲着一群狐狸。大大小小的,黄的灰的白的,足有十几只。它们看见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叶无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顾清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只小狐狸的脑袋,“它们是我的族人。”
叶无依看着她被狐狸围在中间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阳光下,顾清云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那些狐狸围着她,亲昵地蹭她的手,蹭她的衣角。她低头笑着,眉眼温柔得不像是那个清冷的现代闺蜜,倒像是……
像是回了家的游子。
叶无依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清云,”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蹲下,“你在这里……有家吗?”
顾清云的手顿了顿。
那群狐狸像是感应到什么,安静下来,也不闹了。
“有。”顾清云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从前有。”
叶无依看着她。
顾清云抬起头,望着林子深处,那里光影斑驳,看不真切。
“后来没了。”她说。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溪水上,打着旋儿流走了。
叶无依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云却先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别这副表情。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
叶无依看着她。
忘了的人,不会这样笑。
但她没戳破。
那群狐狸见顾清云起身,也都散了,钻进林子里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只小狐狸还蹲在原处,仰着头望着顾清云,乌溜溜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什么。
顾清云低头看了它一眼,轻声道:“去吧。”
小狐狸这才转身,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叶无依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清云,”她问,“你为什么不回狐狸的样子?我是说……你明明可以变成狐狸,为什么一直用人形?”
顾清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习惯了。”她说,“用人形的年头太长,都快忘了怎么做狐狸了。”
这话说得轻巧,叶无依听着,却觉得心里酸酸的。
用人形的年头太长。
那是多长的年头?
她不敢问。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夕阳西斜,把田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有农人牵着牛从田埂上走过,远远地冲她们点头。
顾清云忽然说:“李皓轩那小子,对你是真心的。”
叶无依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他好几世了。”顾清云望着远处的山峦,语气淡淡的,“每一世,他都在找你。”
叶无依愣住了。
好几世?
每一世?
“清云,你……”
“到了。”顾清云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城门,“你该回去了,再晚你娘该着急了。”
叶无依站在城门口,看着她。
暮色里,顾清云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不太真实。可她站在那里,明明就是那个陪了她三年的闺蜜。
“清云,”叶无依轻声说,“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顾清云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淡。
“去吧。”她说,“往后想出来玩,就让人去城外顾家递个信。我会来的。”
叶无依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暮色四合,城门外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顾清云的身影。
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烧起来似的。
叶无依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田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顾清云说的那句话——
“我看了他好几世了。每一世,他都在找你。”
好几世。
每一世。
那她自己呢?
她是那个叶无依,还是这个叶无依?还是……每一世都是?
晚风渐起,吹动她的衣袂。她站了很久,直到青儿找出来,拉着她的手往府里走,她才回过神来。
那天夜里,叶无依又梦见了那场大火。
火舌舔舐着门框,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她伏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意识消失之前,她又看见了那只白狐。
它蹲在火光里,雪白的皮毛被映成橙红色。它望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是顾清云的声音。
也是……李皓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