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随风散去，叶无依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子，终究还是抬步回了府中。

此后数日，白狐再未出现。

叶无依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也能出门走动了。这具身体的父母——她如今该唤作爹娘的人——对她关怀备至，叶夫人每日都要亲自来看她服药，叶大人虽话不多，但每次来都要带些外头买的新鲜吃食。

叶无依渐渐适应了这古代的日子。她原以为穿越这种事只存在于话本小说里，真落到自己头上，反倒比想象中平静。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现代的世界，想起那个被大火吞噬的家，想起叔叔婶婶，想起——

想起李皓轩。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叶无依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想起他？

李皓轩是她在现代的同学，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能排成长队。叶无依跟他没什么交集，唯一的一次说话，还是他捡到了她掉的校园卡，还回来时冲她笑了笑，说了句“小心点”。

就这。

可那个梦里，她看见他和顾清云站在一起，心里却隐隐发疼。

这疼不是她的。

是这具身体原主的。

叶无依坐在窗前，慢慢理着这些日子积攒的线索。原主叫叶无依，和她同名。原主有个青梅竹马，叫李皓轩，两家定了娃娃亲。原主的字写得大气，书架上那些批注……

叶无依忽然起身，翻出那本折了角的志怪小说，盯着扉页上那个“顾”字。

顾清云。

如果顾清云是狐妖，如果她活了几百年上千年，那她认识这个时代的叶无依，似乎也说得通。

可她为什么又成了现代的自己？

叶无依越想越乱，索性放下书，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青儿正在廊下晒被子，见她出来，笑道：“小姐，今儿天好，要不要去花园走走？”

叶无依点点头。

叶府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精致。绕过假山，是一池碧水，水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拂水，倒也清雅。

叶无依沿着池边走，忽然听见假山那边传来说话声。

“夫人，您别送了，我认得路。”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几分笑意。

叶无依脚步一顿。

另一个声音是叶夫人的：“你这孩子，跟伯母还客气什么。无依在那边池子旁呢，你去瞧瞧她吧，她这些日子闷坏了。”

叶无依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犹豫间，假山后转出一个人来。

青衫玉冠，眉眼清隽，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少年时光。他看见叶无依，也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笑意，大步走过来。

“无依。”

叶无依看着他，喉咙发紧。

这张脸，她认得。

李皓轩。

现代那个李皓轩，和眼前这个少年，生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眼前这个更年轻些，眉宇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润。

“你怎么……”叶无依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来了？”

“伯母说你病了，我自然要来看你。”李皓轩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瘦了。病得可厉害？现下可好些了？”

关切的眼神，自然的语气。

这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这是未婚夫。

叶无依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好多了。”

李皓轩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顿了顿，轻声问：“无依，你怎么了？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叶无依一愣：“生气？生什么气？”

“上回的事。”李皓轩看着她，眼底有些歉意，“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跟表妹多说那几句话。可她从小在府里长大，与我如同亲妹妹一般，我总不能不理她。你若是不高兴，我往后少与她说话便是。”

叶无依：“……”

原主还是个醋坛子？

她心里苦笑，面上只能含糊道：“没有生气，你多心了。”

李皓轩却不信，又凑近半步，低声道：“真没有？”

太近了。

近到叶无依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这心跳也不是她的。

是原主的。

叶无依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原主姑娘，还真是喜欢眼前这个人。

“真没有。”她稳住心神，抬眼看着李皓轩，“我就是病了一场，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李皓轩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记不清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养养就好。”叶无依随口敷衍，转身沿着池边走，“你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皓轩果然没跟上来。

可叶无依走出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柳枝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他正望着她，那目光温温柔柔的，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叶无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移开目光，快步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皓轩隔三差五就来叶府。

有时带着外头买的新鲜点心，有时带几本新出的诗集，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陪叶无依说话。叶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背地里跟叶大人念叨：“皓轩这孩子，对咱们无依是真上心。”

叶大人捋着胡子笑：“两家本就定了亲事，等无依满了十六，就把事儿办了。”

叶无依偶然听见这话，吓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十六？

这具身体今年十五，再过一年就要嫁人？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慌。她是穿越来的，不是真的叶无依，怎么能稀里糊涂嫁给李皓轩？再说现代那个李皓轩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怎么能占这个便宜？

可她又不能直说。

说了谁信？

愁了几日，叶无依决定去找李皓轩把话说清楚。

这日午后，李皓轩又来了。叶无依把他叫到池边，开门见山：“李皓轩，我有话跟你说。”

李皓轩看她神色郑重，也敛了笑意：“你说。”

“我……”叶无依斟酌着词句，“我病了一场，有些事真的记不清了。包括咱们从前的事，包括……包括那门亲事。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你应该娶一个真心喜欢你的、记得你们所有过往的姑娘，而不是我这样的。”

李皓轩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古怪。

“无依，”他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话本子？”

叶无依一愣：“什么？”

“就是那种……失忆的、退婚的、让男主另娶的话本子。”李皓轩说着，自己先笑了，“你从前就爱看那些，看完总要胡思乱想。可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会娶别人。”

叶无依急了：“我不是胡思乱想，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李皓轩看着她，眼神清亮，“无依，不管你是记性好的无依，还是记性不好的无依，你都是你。我不会因为你想不起来从前的事，就对你不一样。”

叶无依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李皓轩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再说，那些过往，我记得就行。你想不起来，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叶无依怔怔看着他。

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个李皓轩。那天他捡到她的校园卡，还回来时也是这么看着她的，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个影子渐渐重合。

叶无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次，她分不清是原主的，还是她自己的。

“李皓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忽，“你……信这世上有前世今生吗？”

李皓轩怔了怔，随即笑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信不信？”

他想了想，认真道：“若说有前世，我不大信。可若说有今生……”他看着叶无依，语气温柔，“今生能遇见你，已是极好的缘分。”

叶无依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想起顾清云的话——“你既然来了这里，总有来的道理。”

这道理是什么？

是让她遇见李皓轩吗？

可现代那个李皓轩呢？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夜里，叶无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很好，银霜似的铺了一地。她爬起来，披了衣服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叶无依抬头望着月亮，忽然轻轻开口：“清云，你在吗？”

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正想关窗，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上蹲着一团白影。

叶无依心口一紧，定睛看去。

月光下，那白狐端坐在墙头，浑身皮毛泛着淡淡的银光。它望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无依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她知道，不管这局有多大，不管这谜底有多深，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顾清云。

也有……李皓轩。

月光洒落，白狐的身影在墙头静静坐着。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第十八章 李皓轩

第十八章李皓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