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依提笔,在纸上写道:“我昏迷几日?家中可有大事发生?”
青儿看了看,答道:“小姐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把奴婢吓坏了。老爷夫人日日来探望,今早才被夫人劝回去歇息。家中倒是无事,只是……”青儿顿了顿,欲言又止。
叶无依又写:“只是什么?”
青儿压低声音道:“只是前几日府外有只白狐徘徊,护院的想赶走,那狐狸却不肯离去,就蹲在对面屋檐上,往咱们院里望。一连守了三日,直到小姐今晨醒来,才不见了踪影。”
叶无依心头一震。
白狐。
她在意识消散前看到的,那只白色的狐狸。
那究竟是梦,还是……
叶无依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倒是清雅。可她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那只狐狸的影子。
“青儿,你可见过那狐狸的模样?”
青儿摇摇头:“奴婢只远远瞧见过一眼,浑身雪白,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说来也怪,那狐狸瞧着……竟有几分像人。”
像人。
叶无依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下来的几日,叶无依借着养病的由头,翻阅了原主留下的所有书籍信笺。这位“叶无依”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书架上还有几本手抄的志怪小说,里头记着不少狐妖的传说。
有一页被折了角,上面写着:
“狐之修炼,千年方可化人。其性聪慧,通人情,然终非我族类。若遇之,当敬而远之。”
叶无依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字迹与旁的不同,力道更重,墨迹也更深,像是写的人格外用力。
她翻到扉页,想看看是谁批注的,却只看到一个“顾”字。
顾。
顾清云。
叶无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李皓轩和顾清云站在一起,两人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顾清云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很。
那是梦,还是记忆?
又过了几日,叶无依的嗓子总算能说话了。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总比不能说话强。
这日傍晚,青儿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那只狐狸又来了!”
叶无依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果然蹲着一只白狐。
那狐狸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暮色中几乎要发光。它端坐着,尾巴轻轻环绕在身边,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叶无依的窗户。
隔着这样的距离,叶无依却觉得那双眼睛在看自己。
不是在看这具身体的原主。
是在看她。
看她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借尸还魂的叶无依。
叶无依鬼使神差地推开门,往院外走去。青儿在后面喊:“小姐!天快黑了,您去哪儿?”
叶无依不答话,只是往前走。
她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来到后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那只白狐就蹲在巷子尽头。
叶无依停下脚步。
一人一狐,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对视。
然后,那狐狸动了。
它缓缓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向叶无依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雪白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走到离叶无依三步远的地方,它停下来。
叶无依这才看清它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淡的金棕色,里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那眼神太熟悉了。
“顾清云。”叶无依脱口而出。
狐狸歪了歪头,像是在笑。
然后,它开口了。
是人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果然还记得我。”
叶无依后退半步,又站住了。她盯着眼前的狐狸,喉咙发紧:“你是清云?你怎么会……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狐狸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无依,你信我吗?”
叶无依看着那双眼睛。从中学时代起,她就认识顾清云了。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宿舍里聊到深夜。顾清云是最懂她的人。
可那是一个人。
眼前这个,是狐狸。
“我……”叶无依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狐狸垂下眼睛,那神情竟有几分落寞。它沉默了会儿,说:“那你信你自己吗?”
叶无依一怔。
“你既然来了这里,总有来的道理。”狐狸抬起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无依,你且在这里好好活着。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可是——”
狐狸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清云!”叶无依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狐狸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去我该去的地方。你记住,若遇险境,唤我名字便是。”
话音未落,那雪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里。
叶无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渐起,吹动她的衣袂。她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颗亮起的星,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因为这里,有顾清云。
不管她是人是狐,总归是顾清云。
叶无依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