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北坐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薄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公交站牌上,像个孤单的惊叹号。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从下午放学就过来了,书包扔在腿边,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CF战术笔记本,页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指尖攥紧了手机。
风越来越凉,吹得他鼻尖发红。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像是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记忆里的今天,是哥哥路小南的忌日。每年这一天,家里都会摆上哥哥最爱的草莓蛋糕,母亲会抱着哥哥的遗像坐一下午,不说一句话。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哥哥,如果那天他没有缠着要去看比赛,哥哥就不会骑摩托车带他出门,就不会……
他握着手机,呆坐在轮椅上,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灰紫色的晚霞。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火柴,再也燃不起火苗。
路小北“还是……没改变吗?”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起来,书包从腿上滑下去,战术笔记本掉在地上,散开的页面上,画满了哥哥当年的战术走位。
回家的路好像格外长。轮椅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路小北抬头看着熟悉的居民楼,灯亮了几家,却没有一盏是为了庆祝什么,只有常年不变的、沉甸甸的寂静。
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头发比记忆里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看到他时,眼神里没有了往年那种化不开的悲恸,只是带着点疲惫的温柔。
路母“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路小北愣住了。往年的今天,母亲是不会做饭的,她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哥哥的照片,一整天都不出来。
他看着客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电视柜上摆着他和哥哥的合影,照片里的路小南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搂着他的肩膀。一切都和记忆里的忌日一模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路小北“妈……”
他张了张嘴,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却又不敢问,怕听到那个最害怕的答案。
母亲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像小时候一样温柔。
路母“发什么呆?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路小北摇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红色的圆圈圈住今天的日期,和他记忆里那个刺目的忌日,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路小北“妈,今天……”
路母端来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
路母“吃完饭,跟我去趟医院。”
路小北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母亲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却没动,只是看着他。
路母“你哥最近好像有点反应了,护士说昨天给他擦身的时候,他手指动了一下。”
路小北“哥?”
路小北“我哥……他不是……”
母亲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常年照顾病人的薄茧。
路母“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却努力笑着。
路母“你哥只是还没醒过来。医生说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会睁开眼睛的。”
路小北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突然被人一把扯断。
他看着母亲眼里的红血丝,看着桌上明显是两个人分量的饭菜,看着电视柜上那张合影——照片里的哥哥,嘴角还带着笑。
路小北“妈……你说什么?我哥他……没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母亲手背上,滚烫的。
母亲点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路母“车祸那天,他被送到医院抢救,虽然伤得重,但命保住了。就是……就是一直睡。”
她拍了拍路小北的手背。
路母“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功课太累了?”
路小北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哥哥没死。
肖枫做到了,他真的改变了过去。
可是,哥哥成了植物人,至今没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膝盖以下没有知觉——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并没有因为哥哥的存活而消失。
路小北“他……在哪个医院?”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路母“市一院,老地方。”
她站起身,把排骨往他碗里夹了几块。
路母“快吃吧,吃完我们早点过去,你哥好像特别能感觉到你在旁边。”
路小北拿起筷子,却怎么也送不到嘴里。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着窗外亮起的万家灯火,突然想笑,又想大哭一场。
原来,所谓的改变,不是擦掉所有的伤痕,只是把一种疼痛,换成了另一种。
他的哥哥还在,这比什么都好。
可他的哥哥躺在病床上,至今未醒,这比什么都让人绝望。
路小北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母亲在轻声哼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一切都和记忆里不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轻轻转动,停在电视柜前。路小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哥哥的脸,冰凉的玻璃下,是永远年轻的笑容。
路小北“哥,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路小北“这次,我等你醒过来。”
路小北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等待,有了新的意义,也有了更沉重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