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离开香港那天，天气晴好。周卫国抱着安儿，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承载了无数痛苦、挣扎、短暂温馨和最终离别的海边疗养院，又望了望远处沐寒音骨灰撒入的那片海域。海天一色，辽阔无垠。

“安儿，我们回家了。” 他低声对怀里的儿子说。

安儿似懂非懂，只把小脸靠在他肩上，小声问：“爸爸，妈妈呢？”

周卫国喉头一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投向北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会一直看着安儿，保佑安儿平安健康，开心快乐。”

他抱着儿子，带着沐寒音的骨灰盒（留了一小部分放在特制的小瓶里随身携带）和寥寥行装，在顾七的护送下，踏上了北归的旅程。沐正风站在码头，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久久凝望着船只远去，直到消失在碧波尽头。

数日后，周卫国抱着儿子，风尘仆仆却腰背挺直地，踏入了熟悉的军区大院。他的归来，带着丧妻的沉寂和一个年幼的孩子，引起了一些低语和关切的目光。但他只是沉默地点头致意，回到了组织上为他安排的宿舍。

他将沐寒音的小骨灰瓶，放在了宿舍窗台一个安静的位置，那里阳光很好，可以看见院子里的孩子们玩耍。他给安儿换上了干净衣服，指着窗台说：“安儿，妈妈在那里。想妈妈了，就跟妈妈说说话。”

安儿眨着大眼睛，看了看小瓶子，又看了看父亲沉静而蕴含深痛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但他很乖，只是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冰凉的小瓷瓶。

周卫国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目光越过窗台，望向远方。那里有他曾战斗过的山河，有他未来的责任，也有他永远无法磨灭的思念与爱。

沐寒音走了，但她用生命点燃的“熹”光，留下了“安”的期盼，以及那份冷静到极致、却也深情到骨髓的安排，将如同不灭的星辰，继续照耀着周卫国父子未来的人生路。而周卫国，将带着她的爱与期盼，他们的儿子，以及肩上未尽的责任，在这片他们共同热爱和守护过的土地上，继续走下去。孤独，却并非独自一人；悲伤，却仍怀希望。这或许，就是沐寒音用尽生命，为他争得的最好结局。

军区大院的宿舍简单收拾停当后，周卫国没有耽搁，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抱着穿戴整齐的安儿，走出了门。安儿似乎感受到父亲不同于往日的沉肃气氛，乖乖趴在他肩头，一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看到有穿着军装的人走过，会小声问：“爸爸，叔叔？”

“嗯，是叔叔。” 周卫国简短地应着，脚步沉稳地朝着父亲周继先居住的那栋小楼走去。阳光透过道旁梧桐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北方秋天干燥而清爽的气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年少时，从军后，归来时……但这一次，心情最为沉重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