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笑着,哭着,最终将所有翻腾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他将那封信仔细折好,连同其他文件一起,放回纸袋。然后,他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件旧物:一枚有些年头的、沐家小姐的私章;一张微微泛黄的、她年少时与父母的模糊合影;还有一本薄薄的、她手抄的诗词集子,扉页上写着“幽兰操”,字迹清冽。最下面,压着一条已经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手帕,周卫国认得,那是很多年前在虎头山,她受伤时他给她包扎用过的。
每一样东西,都无声诉说着她的一生,她的来处,她的牵挂。周卫国一件件看过,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旧物,最后紧紧握住了那条手帕,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她指尖的微凉和血液的温度。
良久,他合上木匣,对一直垂手肃立、眼含悲痛的沐正风道:“沐老,音儿的安排,我收到了。后续……就按她说的办吧。安儿还小,很多事,还要劳烦您和顾七多费心。”
沐正风深深躬身:“姑爷放心,老奴与顾七,必竭尽全力,护小少爷周全,助姑爷……前行。”
周卫国点了点头,抱起懵懂看着他的安儿,走出了书房。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周卫国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后续。他给上级领导发去了一份详尽的电报,没有隐瞒,坦陈了沐寒音的真实身份、过往经历、在抗战后期及“清风计划”中的特殊贡献与牺牲,以及她最终因旧伤毒发和生育损耗而去世的消息。他知道,以沐寒音曾经的工作性质,她的功绩或许永远无法公开表彰,甚至档案都会封存,或许最高层领导也知晓她的身份,毕竟当初那份电报,给予她在虎头山最大的自由,他记忆犹新。但他作为她的丈夫,必须发这一份电报,也必须亲自为她正名,哪怕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很快,他收到了来自最高层的加密回电,只有短短八字:“功勋卓著,忠诚可鉴。节哀。” 这十个字,重于千钧。
他又给父亲和兄长弟弟写了信,告知了沐寒音病逝的噩耗,并说明自己将带着儿子安儿返回。他没有过多渲染悲伤,只说是旧伤复发,油尽灯枯。
然后,他收拾行装。沐寒音的遗物很少,他只带走了那个紫檀木匣和她常盖的一条旧披肩。给安儿的东西也不多,几件衣服,几个她亲手做的、针脚细密却已有些旧了的布偶。顾七沉默地帮他打理一切,眼中沉淀着深沉的哀恸和新的决心。沐正风将一份精简过的资产文件和法律委托书交给他,红着眼眶道:“姑爷,带着小少爷,好好生活。这里,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着。小姐……在天上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