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为儿子取名“周熹”后，周卫国在极度的疲惫与交织的希望忧虑中，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却因沐寒音病情反复而迟迟未做的事——他给远在根据地的父亲、兄长和弟弟写了一封长信。

信写得很艰难，几次提笔又放下。他不想让家人过多担忧，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现状的残酷与复杂。最终，他选择了最简练克制的笔触，报告了两件最重要的事：一，他已成婚，妻子是沐寒音，他终于找到了她。二，他们有了一个儿子，早产，但经检查是个健康的宝宝，取名周熹，“熹，晨光也，愿其带来希望，平安长成”。关于沐寒音产后危殆、至今未醒、情况极不乐观的细节，他只字未提，只说她“产后需长期静养”。他将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恐惧、对沐寒音深沉的爱与痛，都浓缩进了那个为儿子选取的名字里，寄托在那“熹”字代表的微明希望之中。

信由顾七通过特殊渠道稳妥送出。做完这件事，周卫国心里仿佛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知道，无论自己身处何方，境遇如何，血脉的联结和家人的牵挂，始终是他心底最后的港湾之一。而现在，他将这份联结，延伸到了下一代。

或许是这份心绪的传递带来了某种冥冥中的力量，或许是周熹这个代表着新希望的名字真的蕴含着什么，又或许，是沐寒音那颗历经磨难却从未真正屈服的心，在绝望的深渊里再次抓住了微弱的光。

就在周熹出生后的第十天，一个阳光格外清澈的上午。

周卫国正按照护士的指导，在保温箱旁学习如何用特制的棉签沾着温水，轻轻湿润儿子娇嫩的口腔。小家伙比刚出生时似乎结实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小，但皮肤不再那么红皱，偶尔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咂嘴。周卫国做着这一切，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目光时不时投向旁边病床上依旧毫无声息的沐寒音，心中是熟悉的、麻木的钝痛。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换一盆干净温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沐寒音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缓缓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住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是错觉吗？是仪器光影的晃动吗？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了几秒，然后，他真切地看到，那食指的指尖，又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紧接着，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承受不住露水的重量般，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