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顾七听到动静从外间冲进来,看到周卫国的样子,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床,瞬间也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
沐寒音的睫毛颤动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掀开了一条细缝。迷蒙的、毫无焦距的目光,在天花板上茫然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最终,落在了周卫国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狂喜、恐惧和巨大希冀的脸上。
她的目光是虚弱的,涣散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纱。但慢慢地,那层纱似乎在褪去,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光芒,从她眼底最深处,艰难地挣扎着透了出来。
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周卫国,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凝聚起一点点的……温柔,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周卫国终于能动弹了。他几乎是扑到床边的,动作却又在最后一刻化为极致的轻柔,仿佛她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颤抖着手,想碰她又不敢,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音儿?”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极度的不确定,仿佛在确认一个过于美好而虚幻的梦,“音儿……你……你能看见我吗?我是卫国……周卫国……”
沐寒音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激动和消瘦而格外凸出的喉结在剧烈滚动,看着他脸上混合着狂喜与后怕的、近乎扭曲的神情。氧气面罩下,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虚弱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一个真正属于沐寒音的笑,褪去了所有背负的沉重与痛苦,只剩下纯粹的、劫后余生的温柔,和对他无尽的眷恋。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周卫国感受到了,通过他们相连的手指,通过她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笑意。
然后,她积聚着似乎从灵魂深处榨取出的最后一丝气力,嘴唇再次翕动。周卫国俯身,将耳朵凑到氧气面罩边缘,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呢喃,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字,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烙进他的心里:
“我……撑过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
却像一道积蓄了太久、最终冲破堤坝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周卫国所有强撑的坚强、隐忍的恐惧和故作镇定的外壳。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后知后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所有疲惫、痛苦、无助、绝望……所有复杂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化作滚烫的、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这个在敌人枪口下不曾皱眉,在绝境中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跪在爱人的病床边,握着她刚刚恢复一丝生气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边,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声冲破喉咙,是悲伤,更是喜悦,是崩溃,更是重生。
他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
沐寒音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为他擦泪。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量。她看着他哭,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却依然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仿佛在说:别怕,我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保温箱里安睡的周熹身上,也洒在这对历经生死、终于再次目光交汇的夫妻身上。小小的周熹在梦中动了动,仿佛感应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与新生。
“熹”光,终于穿透了最浓重的黑夜,尽管前路依然漫长而艰辛,但最绝望的时刻,似乎正在慢慢过去。希望,如同儿子名字的寓意,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却又被泪水与微笑浸染的病房里,真实地、微弱而倔强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