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孩子是在怀孕刚满七个月的一个凌晨，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世界的。

沐寒音是被一阵剧烈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不适的腹痛惊醒的，随即感觉身下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她心里一沉，知道不好了。周卫国几乎在同一瞬间弹跳起来，看到床单上晕开的水渍和淡淡的血色，脸色骤变。

“秦医生！快！” 他一边按响紧急呼叫铃，一边紧紧握住沐寒音瞬间冷汗涔涔的手，“音儿，别怕，我在！”

早产的过程对沐寒音而言，是一场炼狱。她的身体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进行正常分娩，宫缩乏力，产程停滞。剧痛、窒息感、以及身体各个器官濒临崩溃的警报交织在一起。她意识模糊，只能紧紧抓着周卫国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仿佛那是连接她和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周卫国的手臂被她抓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在她耳边说着话，声音嘶哑却坚定：“音儿，坚持住，为了孩子，再坚持一下……看着我，看着我……”

秦医生和紧急调来的产科团队全力以赴。情况危急，必须尽快让胎儿娩出，否则母子都有生命危险。在药物催产和辅助手段下，经过漫长如几个世纪的数小时挣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终于划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紧张。

是个男孩。极其瘦小，皮肤红皱，像只小猫，但哭声虽然微弱，却持续着。护士迅速清理、评估，放入早产儿保温箱。

而沐寒音，在胎儿娩出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大量出血，血压骤降，心跳紊乱，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产房里刚刚因为新生儿降临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又降至冰点，甚至更加凝重。

“全力抢救！输血！上呼吸机！” 秦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冷静，但额角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紧张。周卫国被暂时请出了产房，他僵立在门外，身上还沾着沐寒音的血，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声婴儿的啼哭和她最后失去意识时苍白的脸，在他脑中反复交错、切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沐正风和顾七也赶来了，看着周卫国如同石雕般立在门口，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毁灭的气息，谁也不敢上前打扰。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暂时由专门的护士照料。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门再次打开。秦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但眼神中有一丝如释重负：“血止住了，最危险的出血关暂时过了，心跳和血压在药物和仪器支持下初步稳定。但……周先生，沐小姐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各脏器功能严重受损，尤其是心肺和肾脏，这次生产耗尽了她的所有元气。她……现在完全靠仪器和药物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都是未知数。即使醒来，未来的日子……也只会更加艰难。”

周卫国听着，身体晃了晃，被顾七及时扶住。他推开顾七，脚步虚浮地走进已被清理成重症监护模式的病房。

沐寒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长长的睫毛。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毫无生气，仿佛一尊精致的琉璃人偶，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周卫国走到床边，慢慢跪下，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同样冰凉的手背。

他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在之前的漫长煎熬中流干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用生命为他诞下骨肉，如今却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爱人。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恐惧吞噬了他，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一声啼哭，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必须坚持下去的硬核。